贺应维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后院那间临时辟出的厢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前堂那几乎令他窒息的空气和祝铮身上若有似无的、此刻却无比清晰的清香。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吁出一口滚烫的、压抑了许久的气息。
黑暗中,他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她脸颊时,那细腻温软的触感,像羽毛搔刮过心尖,那是一阵阵陌生的、令人心悸的颤栗。
他,亲了,她。
这个认知后知后觉地冲击着他的大脑,比刚才行动时更加汹涌澎湃。罗苑的灵魂在角落里发出无声的呐喊,带着一种荒谬的认命感——他,一个曾经坚信理性与逻辑的唯物主义者,不仅在这个蛮荒的时代求神拜佛买了平安符,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,冲动地吻了一个姑娘的脸颊。
可胸膛里那颗属于贺应维的心脏,却跳得如此剧烈、如此真实,带着灼热的、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悸动。那不仅仅是冲动,是无数次并肩作战、生死相依后累积的信任与依赖,是昏暗灯光下她安静提着鱼灯的侧影,是土地庙前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了然,是……是早已融入骨血而不自知的倾慕。
他以为自己能克制得很好。用责任、用局势、用乱世中朝不保夕的未来来压抑。可当门扉合拢,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,当她那句含糊的话语在耳边萦绕,当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时,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土崩瓦解。
只剩下最原始的、也是最直白的渴望——靠近她,触碰她,确认她的真实存在,也确认自己这颗在乱世中飘荡的心,终于有了归处。
脸颊……应该不算太过分吧?他有些不确定地想。他本想吻她的唇,那在夜色中微微抿起、泛着光泽的唇,几乎是一种致命的诱惑。但最后一刻,残存的理智和某种刻在骨子里的珍视,让他偏移了方向。
即使只是一个落在脸颊的、蜻蜓点水般的吻,也足以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他甚至能回忆起她脸颊肌肤细腻的触感,和那一瞬间她睫毛的轻颤。
贺应维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,低低地、近乎无奈地笑了一声。笑声在空旷黑暗的房间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陌生。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因为一个人、一件事,而如此心绪起伏了?
……
前堂里,祝铮依旧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。
指尖触碰的地方,仿佛还烙着他的温度。那感觉如此鲜明,以至于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——柜台、油灯、甚至手中早已熄灭的小鱼灯,都退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。
他说……“我想亲你”。
那么直接,那么……理直气壮?。不像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婉转含蓄,也不像市井混混的油嘴滑舌,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,砸得她晕头转向。
然后他就真的亲了。
不是嘴唇,只是脸颊。轻得像一片雪,快得像一阵风。可为什么……感觉却这么烫?烫得她整张脸,不,是整个身体,都像被架在火上烤。
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,擂鼓般撞击着耳膜。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。一种陌生的、酥麻的、带着点慌乱又掺杂着隐秘喜悦的情绪,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让她手脚都有些发软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,那里,平安符粗糙的布料正贴着肌肤,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。她忽然想起他低头为自己戴上平安符时的神情,那么郑重,那么……虔诚。
这个认知让脸颊的温度又飙升了几分。
“这个呆子……”她低低地啐了一口,声音却软得没有半分力道,反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的甜意。
她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,直到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,带来一丝凉意,才猛地回过神。环顾四周,空荡荡的当铺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和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油灯。
她走过去,吹熄了灯芯。黑暗瞬间降临,却并不让人恐惧。因为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属于他的、清冽而令人心安的气息,还有那个短暂接触留下的、无形的滚烫印记。
祝铮摸着黑,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隔间。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,脸颊上被亲吻过的地方,依旧在一跳一跳地发着热。
今夜,注定无眠。
而相隔不远的厢房里,贺应维也靠在门板上,维持着那个姿势,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很久,很久。指尖的触感和胸膛里的悸动,同样清晰而持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