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应维策马徐行,返回峪州城。夜风裹挟着硝烟与隐约的血腥气,吹在他染血的衣襟上,却吹不散他眼中凝冰般的沉静。
城门处的混乱已近尾声。老刀留下的人与守军协同,扑灭余火,收押趁乱作恶之徒,安抚受惊百姓。空气凝重,劫后余生的惶惑弥漫在街头巷尾。
当满身血污的贺应维出现在城门时,忙碌的兵卒与零星胆大的百姓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,望向他。那身血迹,那空无一人的身后,以及他脸上那种过于平静、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神情,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寒意。
他没有停留,没有看向任何人,径直穿过尚存混乱的街道。马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。
他的目标,州府别院。
行辕门前灯火通明,守卫比之前增加了一倍,刀戟森然。显然,城中的“意外”并未让这里的主人放松警惕,或者说,这本就是他所期待的局面。
贺应维勒马,未下鞍。守门护卫头目认得他,见他此等模样,惊疑不定,上前阻拦:“贺公子,深夜……”
“烦请通传,”贺应维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平稳,不带一丝波澜,“贺应维有紧急军情,求见崔御史。”
护卫头目被他眼神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慑住,又听是“紧急军情”,不敢怠慢,忙进去禀报。
须臾,大门敞开。崔御史已换上常服,面带不悦地立于阶上,身后是数名气息沉凝的亲卫。他扫过贺应维浑身血迹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,随即肃容道:“贺公子,深夜擅闯行辕,又言军情紧急,究竟何事?莫非城中宵小尚未肃清?”
贺应维并未理会他话语中的机锋,只平静陈述,声音在夜色中稳稳传出,不带半分悲切或激愤:
“禀御史大人,今夜城中多处受袭,乃调虎离山之计。匪徒目标明确,制造混乱,意图冲击城门,并与城外疑似敌军探马呼应。守军已击退城内外袭扰,毙敌十七,俘获六人,其中三人供认,受城中某位大人物的‘线人’指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无波,落在崔御史脸上:“更紧要的是,为引开袭扰泥鳅巷之敌,护佑百姓,恒通当铺掌柜李氏,于城南荒滩遭伏,力战不退,为免被掳受辱,已……自戕殉城。”
“自戕殉城”四字,他说得极轻,却像重锤砸在石板上,字字分明。
周遭一片死寂。连崔御史身后的亲卫,都有瞬间的动容。泥鳅巷的李掌柜,在这些兵卒和底层百姓心中,早已不是普通的市井妇人。
崔御史脸上闪过一丝错愕,似乎没料到贺应维会用如此官方、冷静的口吻陈述此事,更将李氏之死拔高到“殉城”的高度。他迅速收敛神色,换上沉痛惋惜的表情:“竟有此事!李掌柜忠义节烈,实乃女中豪杰!本官定当上表朝廷,为其请旌!至于那胆敢与敌勾结、陷害忠良的‘线人’,本官必将严查到底,绝不姑息!”
“大人明鉴。”贺应维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李氏一介女流,尚知守土有责,宁死不屈。贺某身为安国府子弟,受朝廷恩养,更不敢忘本。值此危难之际,私情是小,城防为大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崔御史,扫过周围渐渐聚集的守军兵卒,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贺某今夜来此,一为禀报军情,二为向大人请命——敌军动向诡谲,内奸尚未肃清,峪州危如累卵。贺某愿领一队敢死之士,即刻出城,往北哨探,摸清敌主力虚实及内奸联络方式,以绝后患,安定人心!李氏之血不能白流,峪州城,更不能因内斗而拱手让人!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不仅惊于他此刻的冷静与大局观,更惊于他竟主动请缨,在痛失所爱之后,还要冒险出城执行最危险的任务!
崔御史瞳孔微缩,他预想中的贺应维,应是悲痛欲绝、冲动寻仇,给他更多把柄甚至当场格杀的理由。却没想到,对方竟将私仇按下,以“军情”、“城防”、“请命”为名,把矛头直指“内奸”和城外敌军,言辞间将自己置于忠义和牺牲的位置,反而将他这个御史架在了火上!
若不准,便是无视军情、不顾大局,寒了将士之心。若准了……贺应维若真能带回关键情报甚至立功,他更难下手。若贺应维死在外面……那便是为国捐躯,忠烈之后,他更无法再对泥鳅巷和安国府做文章。
好一个贺应维!竟在如此剧痛之下,还能步步为营,以退为进!
崔御史脸上肌肉微微抽动,盯着贺应维那双深不见底、却又平静得骇人的眼睛,良久,才缓缓道:“贺公子忠勇可嘉,心系大局,本官……深为感动。既如此,本官准你所请!拨与你三十精骑,望你谨慎行事,早传捷报!”
他刻意强调了“三十精骑”,既是监视,也暗含了限制。
“谢大人!”贺应维拱手,面无波澜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崔御史,那目光中已无恨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属于战士的决然。
然后,他调转马头,不再看那染血的行辕大门一眼。他要去挑选人手,准备出城。
祝铮用她的死,为他换来了暂时的“安全”和行动的“名义”。他不能辜负这份牺牲。报仇,不是此刻的嘶吼与刀兵相向。而是活下去,稳住峪州,揪出内奸,击退外敌。
他要让她的血,成为照亮峪州前路的灯,而不是点燃复仇烈焰的火种。
至少,在所有人面前,必须如此。
月光下,他策马离去的身影,仿佛背负上了比整个黑夜更沉重的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