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夏夜的风带着些许潮热,吹过峪州城的大街小巷,也拂动着沿街零星悬挂的灯笼。灯会简陋,远不及旧年盛世繁华,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能有这点光亮与喧嚣,已是难得的慰藉。街边有卖些简单吃食的小摊,蒸腾着袅袅热气,几个粗糙的花灯挂在不远处,照亮了孩子们难得舒展的笑脸。
祝铮和贺应维并肩走在人声微沸的街上。祝铮换了身干净的鹅黄色夏衣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,露出干净的脖颈,褪去了“掌柜”的精明干练,到多了几分女孩子气。贺应维也脱下了沉重的甲胄,着一身深青色常服,只是身姿依旧笔挺,眉宇间惯常的冷峻在昏黄的光晕里,似乎也柔和了一些。
“李掌柜!”“贺公子!”
不时有人认出他们,恭敬地打着招呼,或是感激地点头致意。有在疫病中受过救治的老人,有在黑市交易时被他们护过的摊贩,也有在雪灾寒冬里得过一口热食的孩童。目光里是单纯的敬意与亲近,没有畏惧,没有谄媚。这声名,是他们用一场场搏杀、一次次舍命换来的,沉甸甸,却也暖人心。
祝铮一一颔首回应,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。贺应维只是微不可察地点头,目光却一直落在祝铮身上,见她与人招呼时眼中闪烁的微光,自己唇角也似乎松动了些。
走到一处卖糖人儿的小摊前,祝铮停住了脚步。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手法却还利落,正用金黄的糖稀勾勒一只小兔子。祝铮看得有些出神,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向往。
贺应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又看了看她微微发亮的侧脸,默不作声地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,递到老翁面前。
“要这个。”他指着那刚成型的小兔子。
老翁抬头,看到是他们,连连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!贺公子,李掌柜,小老儿这点手艺,不值当!上回若不是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贺应维声音不高,将铜钱放在了摊上。
老人眼角发红,千恩万谢,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兔子递了过来。贺应维接过,转身,很自然地递到祝铮面前。
祝铮愣了一下,看着他手中在灯火下闪着琥珀光泽的小兔子,又抬眼看了看他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她,仿佛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,只剩下他掌心里那只小小的、甜蜜的负担。
她抿了抿唇,压下心头悸动,伸手接过。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,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,让她耳根微微发热。她低下头,小心地舔了一下兔子耳朵。甜意在舌尖化开,一路蔓延到心底。
“甜吗?”他问,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低沉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将糖人举到他嘴边,“你尝尝?”
贺应维看着她递过来的糖人,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眸,顿了顿,微微低头,就着她手的位置,轻轻咬了一小口。甜得有些发齁,却驱散了心头连日来的阴霾。
“太甜了。”他客观评价道,眉头蹙了一下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祝铮也笑了,收回手,自己又咬了一口,含糊道:“我觉得刚好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,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。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,虽简陋,也围了些人。祝铮瞥见一个谜面:“黑不是,白不是,红黄更不是;和狐狼猫狗仿佛,既非家畜,又非野兽。(打一字)”
她停下脚步,凝眉思索。贺应维也驻足,看向那谜面。
“猜得出?”他问。
祝铮咬着糖兔子,歪头想了想,又看了看贺应维。灯火下,他深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光点,安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。她心中一动,一个念头闪过。
“是……‘猜’字?”她迟疑道。
贺应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何以见得?”
“你看啊,”祝铮来了兴致,比划着解释,“‘黑不是,白不是,红黄更不是’——说的是‘青’(黑、白、红、黄都不是,那是青色?不对,青色是颜色……啊,我懂了!)‘和狐狼猫狗仿佛’——说的是‘犭’(反犬旁)。‘既非家畜,又非野兽’——那合起来,不就是‘猜’吗?‘犭’加‘青’。”
她解释得有些乱,但贺应维听懂了。他看着她说得眼睛发亮、脸颊微红的模样,与平日那个冷静果敢的李掌柜判若两人,倒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鲜活气。他心中一动,点了点头:“嗯,厉害。”
摊主听了,拍掌笑道:“娘子好灵慧!这谜可不简单,猜中了,这盏小鱼灯送给娘子!”说着递过一盏简陋却憨态可掬的纸糊小鱼灯。
祝铮有些不好意思,看向贺应维。贺应维接过灯,递给她,顺手又放了两枚铜钱在摊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低声道,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,带着她继续向前。
祝铮一手拿着快吃完的糖兔子,一手提着那盏小鱼灯。暖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纸,映亮了她含笑的脸庞,也在地上投下两人依偎的、被拉长的影子。
他们没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并肩走着,穿过稀疏的人流,走过明明灭灭的灯火。夏夜的微风拂过,带着不远处河畔传来的淡淡水汽和青草香。喧嚣在身后渐渐模糊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,和手中这一盏小小的、温暖的光。
走到一处稍微僻静的河岸边,祝铮停下脚步,看着水中倒映的点点灯火和模糊的星子,轻声说:“好像……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走走了。”
贺应维站在她身侧,目光也从水中的倒影,移到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上。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顿了顿,又道,“以后会有的。”
简单的五个字,却像是一个承诺,沉甸甸地落在祝铮心间。她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里面不再是初见时的冰冷疏离,也不是重伤后的迷茫疲惫,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坚定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“嗯。”祝铮也轻轻应了一声,将最后一点糖兔子吃掉,竹签在指尖转了转,忽然问道,“贺应维,你以前……在那边,看过灯会吗?”
她问的是他们的“故乡”,那个车水马龙、灯火辉煌的现代世界。
贺应维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很少。我来的时候才上高中,大多时候在学校,或者刷题。”他看向她,“你呢?”
“我啊,”祝铮笑了笑,目光有些悠远,“看过。人挤人,到处都是光,晃得人眼花。吃的玩的很多,但总觉得……吵得很,也贵得很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不像这里,虽然简单,但……真实。”
真实地活着,真实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,真实地提着这盏赢来的小鱼灯,走在可能有明天、也可能没有明天的路上。
贺应维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将她被夜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,轻轻别到耳后。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。
祝铮没有躲闪,只是抬眼看着他。灯火在他眼中跳跃,仿佛有千言万语,最终都化作无声的凝望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声,大概是又有人猜中了灯谜。但这边的河岸,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,和夏虫在草丛里的低鸣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良久,贺应维低声说。夜已深,明日还有无数的事情等待。
“好。”祝铮点头,提了提手里的小鱼灯。
两人转身,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。手中的灯火不算明亮,却足够照亮脚下崎岖的路,也足够照亮彼此眼中,那一点点名为“希望”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