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应维的伤在祝铮的精心照料下，恢复得很快。那狰狞的伤口结了一层厚厚的、暗红色的痂，边缘开始发痒，这是皮肉在顽强地新生。大夫看过，说再养个十天半个月，便可试着活动筋骨，只是左臂用力，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。

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静。但泥鳅巷的平静，总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黏稠感。贺应维虽然还不能外出，但消息却未曾断过。他知道，朝廷派来的那位巡查御史已经到了邻州，不日便会抵达峪州。他也知道，那晚砖窑厂逃走的黑衣人，似乎彻底销声匿迹，仿佛从未出现过，这反而更令人不安。

祝铮依旧每日忙碌，当铺的生意早已名存实亡，更像是一个物资集散和情报交换的据点。她瘦了些，眉宇间却更添了坚毅。只是偶尔，在黄昏时分，她坐在当铺门口的小凳上，望着巷口发呆时，背影会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这天夜里，下起了瓢泼大雨。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棂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雷声在远处闷响，闪电偶尔撕裂天幕，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惨白。

祝铮睡得不深，被雷声惊醒。她披衣起来，想看看门窗是否关好。走到里间门口，她顿住了脚步。

贺应维也没有睡。他坐在床沿，背对着门口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狂暴的雨夜。闪电划过，照亮他半边侧脸，线条冷硬，眼神沉静得如同一口深井。他仅穿着单衣，领口敞开，能看见锁骨和缠在肩头的白色绷带。湿热的空气里，药味和他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淡淡的气息，与铁锈味，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。

祝铮的心，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。她看着他挺直的、略显孤寂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他重伤昏迷时，紧紧攥着她手的样子；想起他醒来时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映出的、只有她身影的晨光。

她轻轻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贺应维没有回头，但显然知道是她。他没有出声，只是身体放松了些。

“吵醒你了？”祝铮在他身边坐下，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。

“雷声大。”贺应维的声音有些干涩，是久未开口的缘故。

“嗯。”祝铮应了一声，目光也投向窗外泼墨般的黑暗。两人一时无话，只有雨声喧哗，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
“伤口还疼吗？”过了好一会儿，祝铮才轻声问。

“痒。”贺应维回答，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大夫说，是长肉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祝铮的声音很低，仿佛被雨声吞没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雨势似乎小了些，但雷声依旧在远处滚动。

“祝铮。”贺应维忽然开口，叫了她的名字。

“嗯？”祝铮侧过头看他。闪电的光映亮他的眼眸，那里面的沉静似乎被什么打破了。

“如果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更低，几乎淹没在雨声里，“如果有一天，我护不住你，或者……我不在了，你……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祝铮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。她转过身子，面对着他，在昏暗的光线里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，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。“贺应维，你听好了。我不是需要你护在身后的菟丝花。在泥鳅巷是我们一起撑了过来，在砖窑厂是我们并肩杀出来的。以后的路，也一样。”
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放在膝上的、紧握成拳的右手。他的拳头很硬，带着薄茧，冰凉。

“我们要一起活下去。”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力度，一点点将他紧握的手指掰开，然后，将自己的手，坚定地、不容拒绝地，放了进去，与他十指相扣。

“一起。”

贺应维的身体猛地一震。他低头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手比他的小，掌心有薄茧，但很温暖，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，顺着相贴的皮肤，一路烫进他冰冷的心底，烫得他灵魂都在微微战栗。

他缓缓抬起眼，看向她。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，只有那双眼睛，亮得灼人，里面没有恐惧，没有犹豫，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。

所有的克制，所有的隐忍，所有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冷静和自持，在她这双眼睛和这只温暖的手面前，轰然倒塌。

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，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，稍稍放松，却依旧紧紧握着，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唯一的浮木。

然后，他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臂，缓慢地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揽住了她的腰，将她轻轻带向自己。

祝铮没有抗拒，顺势靠了过去，额头抵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肩上。他身上的药味和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。她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，也能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僵硬，和一种更深沉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。

窗外的雨声似乎渐渐远去，雷声也隐没在云层之后。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狭小的天地，和彼此交握的手、相偎的体温。

贺应维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的头发，良久，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在她耳边说：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，重若千钧。

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敲打着窗棂，也敲打在彼此的心上。但这一次，不再觉得寒冷孤寂。因为他们知道，无论前路是疾风骤雨，还是刀山火海，都将携手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