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会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，两人信步走着，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城南那座小小的土地庙前。庙宇低矮破旧，香火也算不上鼎盛，只在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，映着斑驳的门楣。与主街的热闹相比，这里显得格外冷清寂静。

然而，就在庙门口不起眼的角落里，却摆着一个小小的摊位。一个头发花白、衣衫素净的老婆婆坐在矮凳上，面前一块粗布上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用红绳串着的、手工缝制的平安符。符袋是用最普通的粗布缝成，针脚细密，上面用线简单绣着“平安”二字，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。

祝铮的目光被那些小小的平安符吸引了。她停下脚步，看着那些在昏暗灯光下毫不起眼的红色小布包，眼神有些恍惚。她想起柳丫曾经也偷偷攒钱，想给她买一个这样的符，说能保佑阿姐平平安安。可钱还没攒够，人就没了。

贺应维见她停下，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看到那些平安符，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。罗苑的灵魂在深处发出一声嗤笑——不过是心理安慰，毫无科学依据的愚昧之物。

可他现在是贺应维。

是在这个鬼神之说深入人心、命运无常如草芥的乱世里挣扎求存的贺应维。是亲眼见过太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生死离合，亲身经历过绝境逢生（或者说，绝境穿越）的贺应维。是怀里揣着赵青武留下的、可能真的承载着沉冤和秘密的玉佩的贺应维。

他脑海中闪过砖窑厂那支射向自己的弩箭，闪过祝铮扑过来时惊惶的眼神，闪过赵青武坠崖前决绝的背影，闪过柳丫冰冷的小手……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靠逻辑和力量掌控或忽视的东西，此刻却沉沉地压在心头。

原来人到了绝处，到了心有挂碍时，连虚无缥缈的寄托，都成了奢侈的念想。

老婆婆见有人驻足，抬起浑浊却温和的眼睛，看了看他们，并未像寻常小贩那样吆喝，只是安静地等待着。

贺应维沉默地站在那里，内心那属于罗苑的理智和属于贺应维的情感在无声地拉扯。最终，他上前一步，蹲下身，与老婆婆平视。

“这个，怎么请？”他用了“请”字，语气是难得的郑重。

老婆婆似乎有些意外，仔细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身后提着灯、神情复杂的祝铮，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、慈祥的笑容：“公子与娘子是有福之人。这符不值钱，心诚则灵。两文钱一个，图个吉利。”

贺应维从怀中取出四枚磨得发亮的铜钱，轻轻放在粗布上。然后，他伸出手，从那排平安符中，仔细地挑选了两个。指尖拂过有些粗砺的布面。

他站起身，转向祝铮。将一个平安符递到她面前。

祝铮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红色小布包，又抬头看他。灯火阑珊，他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庙门微弱的光，脸隐在阴影里，看不清神色，只有那双眼睛，在昏暗中格外沉静，沉静得仿佛能包容下这乱世所有的颠沛流离，和她此刻心中翻涌的酸楚。
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她不需要这个，想说这都是骗人的。可话到嘴边，却哽住了。她想起他重伤昏迷时，自己那无望的祈祷。原来，在看不到出路的时候，人总是愿意相信点什么，哪怕只是一点虚无的慰藉。

她伸出手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、轻飘飘的、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平安符。粗糙的红绳缠绕在指尖，带着他掌心残留的、令人安心的温度。

然后，贺应维低下头，将另一个平安符，小心翼翼地、以一种虔诚的姿态，挂在了自己的脖颈上。红色的小布包贴着他深色的衣襟，落入衣内，紧贴着胸口。那里，心跳沉稳。

他没有看她，只是低声说，仿佛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什么诉说：“戴着吧。不求它真能挡灾避祸，只当是个念想。”

祝铮的鼻子猛地一酸，眼眶发热。她用力眨了眨眼，将涌上的湿意逼回去，也学着他的样子，将那个小小的平安符，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，有些凉，却又似乎慢慢染上了她的体温。

老婆婆看着他们，脸上的笑容愈发祥和，轻声念了句什么，像是在祝福。

贺应维对着老婆婆微微颔首，然后，很自然地牵起祝铮空着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掌宽大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，温热而有力。
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他说。

“嗯，回家。”祝铮低声应道，任由他牵着，转身离开了那座安静的小庙。

身后，土地庙的灯火在夜色中微微摇曳。身前，长街寂寂，只有他们手中那盏小鱼灯，散发着朦胧温暖的光，照亮着脚下归家的路，也照亮了彼此胸前，那一点微不足道、却承载了全部祈愿的红色。

不信神佛的罗苑，最终还是为贺应维，也为祝铮，求了一份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