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哨在那人掌心泛着幽光,刻纹清晰,云头鹤首盘绕成结,正是李家祖传信物的样式。李月指尖猛地一颤,手中的匕首虽未收回,却已不再对准对方的咽喉。**她死死盯着那枚铜哨,记忆深处浮起五岁前的片段——兄长练枪归来,从怀中取出此物吹响,哨音短促三声,她便知他得胜回营。
青陵疾步上前,袖中滑出一枚铜片,与那黑衣人手中铜哨轻轻一碰,发出清越一响。他面色微变,低声道:“七品密使信物,唯有血亲存亡之讯方可启用。”
黑衣人摘下面巾,露出一张风霜刻蚀的脸,左耳缺了一角,是边军暗桩独有的标记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铜哨:“属下自尚谷关出,经三道盘查,九死一生。将军有令——信只交真月。”
李月未动。
娄青朔倚在洞壁,伤处渗血,声音却冷:“你说是李成翔所托,凭何证明?他若真在大幽军中,岂会不知神风阁联络暗语?”
黑衣人不答,只从颈间解下一枚铁牌,掷于地上。铁牌翻转,露出背面蚀刻的字迹:“枪出无回,命归大月。”正是李成翔早年随李慕出征时立下的军誓。
李月瞳孔骤缩,想起那日,父亲在宫中校场,看着兄长一枪挑落敌将头盔,猛地拍案而起,赞道:‘此子有我月氏风骨!”
那时的她尚小,躲在石柱后偷看,兄长收枪入鞘,对她一笑,腕上铜哨晃动,映着日光。
李月缓缓伸手,接过铜哨。指尖触到那云头鹤纹的刹那,一股热流自心口直冲指尖,仿佛血脉被唤醒。她低头,掌心竟隐隐发烫,似有烙印灼烧。
也顾不上掌心的疼痛急忙问道:“信呢?”
黑衣人从靴底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,漆面暗红,印着半枚云月纹——与她贴身布袋中的残纹恰好对合。回应道:“将军说,唯有血脉相承者,以血引之,方能启封。外人触之,信即焚毁。”
李月咬破指尖,血珠滴落火漆。血未凝,火漆却如遇热般软化,缓缓裂开。她展开信纸,仅八字赫然入目:
“兄在云城,枪未锈,心向月。”
落款一个“翔”字,笔锋凌厉,如枪挑山岳,力透纸背。她一眼认出,那是兄长亲笔。幼时他教她习字,总说:“字如其人,枪如其心。一笔一划,皆不可虚浮。”
她指尖抚过那“翔”字,指节发白。
十年了。
她曾以为兄长早已死于乱军之中。大月覆灭那夜,宫门被破,她被李慕抱走时,最后看见的,是兄长持枪立于宫门之下,身后火光冲天,杀声震耳。她哭喊着要回去,李慕却死死捂住她的眼睛。
后来李月问起李慕兄长下落,他只道:“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。”
原来父亲都是在骗她,不,或许不是骗。
他是怕她知晓后,不顾一切的去寻找,反招杀身之祸。
随后便抬眼看向娄青朔,声音极轻:“他知道我是谁?”
娄青朔闭目片刻,道:“若不知你身份,岂会以血亲密信相托?云城乃大幽北境重镇,他身为边军大将,一举一动皆受监察。敢传此信,必已确认你觉醒。”
李月攥紧铜哨,指节咯咯作响。
她不是孤身一人了。
父王自缢前,将她托付李慕,命娄青朔暗中护她十年。而兄长呢?他没有逃,没有隐姓埋名,而是以血肉之躯,杀入敌营,步步为营,直至成为大幽将军。
他不是在苟活。
他是在等她。
等她觉醒,等她归来,等她执起那面被焚毁的大月王旗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,兄长教她识字,写下的第一个词,便是“家国”。她问:“家是什么?”他答:“家是父母,是妹妹,是脚下这片土地。国破了,家就散了。但只要有人记得,家就还在。”
她喉头一哽。
“我要去云城。”她转身,将信纸收入怀中,动作决绝。
娄青朔睁眼,目光如刀:“你可知云城何等凶险?陈达已将你画像呈予幽王,韩池欲纳你为妃,满朝皆知。你若现身,必成众矢之的。李成翔能活至今,正因隐忍不发。你贸然前往,非但寻不到他,反会害他暴露。”
“那我该如何?”她冷笑,“藏在这寒潭洞中,等天下忠魂自动来投?等大月复国大业凭空而起?”
“先稳势,再图谋。”娄青朔声音沉稳,“神风阁可为你联络旧部,集结兵力,待时机成熟——”
“时机?”她打断他,眼中燃起火光,“我父王等不到时机,我母后等不到时机,我兄长等了十年!我若再等,等来的只会是他的死讯!”
洞中一时死寂。
徐峰立于角落,低头不语。青陵垂手而立,神色复杂。黑衣人仍跪地,未敢抬头。
娄青朔沉默良久,终是缓缓开口:“你可知李成翔为何不亲自寻你?为何只传一信?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不能离营。尚谷关夜巡由他亲自督守,若他擅离职守,必引怀疑。且他身边已有幽王亲信监视,冷禅已查到他豢养死士之事,只缺证据。你若现身,他必被迫出手相救,届时一切前功尽弃。”
李月身形微晃。
她不是不懂权谋,不是不知轻重。可她不能再等了。
她从怀中取出玉佩,贴于心口,低声道:“这玉佩,这铜哨,这封信,皆是血证。我不是李月,我是月凤。我不再是那个任人追杀的逃亡女子,我是大月最后的血脉。”
她抬头,目光如刃:“你护我十年,是忠。我寻兄共举大业,是义。此去非孤身犯险,是归家。”
娄青朔盯着她,良久,终是闭眼,轻叹一声。
“你既执意前往,我便不拦。”他抬手,召来徐峰,“你即刻启程,沿商道北上,探查沿途关卡布防。若有异动,立刻传讯。”
徐峰领命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月叫住他,从袖中取出那块拼合过的云月纹残布,递出一半,“带上这个。若遇神风阁旧部,以此为凭。”
徐峰接过,郑重收入怀中。
青陵上前一步:“小姐此行,需扮作流民。云城近日开仓赈灾,流民涌入,正是混入之机。我已联络商队,明日启程。”
李月点头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封残信,指尖划过“枪未锈”三字,仿佛能触到兄长掌心的茧。
她转身,走向洞口。
风从洞外灌入,吹动她衣袂。她脚步未停,身影渐没于晨雾。
娄青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忽觉左臂旧伤一阵剧痛,似有血逆流。他抬手按住伤口,指缝间渗出血丝。
青陵察觉,低声问:“阁主?”
娄青朔未答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,指尖摩挲哨身,喃喃道:“十年护你,终是守到了今日。可接下来的路……不会再有我挡在你身前了。”
他将铜哨收入怀中,闭目调息。
洞外,李月已踏上小径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逃亡者。
她是来夺回一切的人。
她行至山口,忽见前方尘土扬起,一队商车缓缓而来。车夫吆喝,骡马嘶鸣,车帘破旧,隐约可见内中蜷缩的流民。
青陵快步上前交涉,片刻后回身:“小姐,车已备好。车底有暗格,必要时可藏身。”
李月点头,正欲登车,忽觉怀中铜哨微微发烫。
她一怔,取出铜哨。
哨身依旧冰冷,可那云头鹤纹的凹陷处,竟有一丝极细的刻痕,先前未曾察觉。她借光细看,发现刻痕组成一个极小的“启”字,笔划古拙,似是极久前留下。
她心头一震。
这字,她见过。
在李慕书房那幅旧图的角落,也曾有同样的“启”字,旁注:“沐启,忠勇可嘉,战殁宫变。”
可沐启……不是早已战死?
她握紧铜哨,指尖发冷。
车夫催促声传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掀开车帘,弯腰钻入。
车内昏暗,稻草铺地,角落蜷着一名老妇。她身形佝偻,衣裳褴褛,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。李月进来时,她微微抬头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,随即又垂下头去,恢复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。
车轮滚动,碾过碎石。
她闭目,脑海中浮现兄长持枪立于城头的身影。
云城,我来了。
车行半里,忽听前方马蹄声急。
一队骑兵疾驰而来,为首者玄甲红缨,手持长枪,枪尖挑着一面残破的旗帜,旗上“大月”二字依稀可辨。
李月猛地睁眼。
那枪法,那身形,那气势——
她一把掀开车帘,探身向前。
骑兵已至近前,为首将领勒马,目光如电,扫过商队。
他的脸隐在甲胄之后,可那双眼睛,锐利如昔。
李月死死盯着他,喉头滚动,几乎喊出那个名字。
将领似有所感,目光顿住,落在她脸上。
四目相对,刹那静止。
他缓缓抬手,摘下头盔。
李月瞪大了双眼,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那熟悉的面容,与记忆中兄长的模样渐渐重合,她嘴唇颤抖,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只发出一声微弱的、带着哭腔的‘兄长……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