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月收回匕首,心中虽仍有戒备,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思索。她将玉佩、残布与衣角的云月纹轻轻并置一处,试图从这些信物中寻找更多线索。
火光跃动,映得三者边缘交叠之处浮现出细密刻痕,如蛛网般蔓延开来。她屏息凝神,指尖顺着纹路一寸寸描摹,忽觉掌心微烫——那交汇点上,竟隐隐透出“月”“凤”“辰”三字篆形,笔划古拙,似以血为引,刻入石纹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娄青朔。
他倚靠岩壁,脸色苍白,额角渗着冷汗,左肩包扎处血迹未干。见她望来,他缓缓点头,抬手蘸血,在残图缺失处补下一道弧线。血珠滴落,恰落在“凤”字末笔,刹那间,整幅图样边缘泛起微弱金芒,如月下薄霜,流转不息。
“此为大月王族‘三印合契’之图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却字字清晰,“唯有真血后裔触之,血脉共鸣,纹路方显金光。若非月氏嫡脉,纵有信物齐聚,亦不过死物一堆。”
李月指尖微颤,目光死死锁住那抹金光。她曾读遍兵书,解过无数阵图,却从未见过如此奇诡之象。可眼前之图,非幻非虚,分明是父王留下的最后印记。
她咬牙,将玉佩按回怀中,又取出那块自幼贴身携带的旧布,翻至背面。针脚细密,隐约可见“朔”字轮廓,与娄青朔衣角所绣如出一辙。她再看向他,声音冷厉:“你说此纹为王族秘记,那它为何会出现在你衣上?你既为义子,又怎会有资格持有?”
娄青朔闭目片刻,似在压制体内剧痛。良久,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铜匣,打开,取出一卷泛黄帛书。帛书边缘焦黑,似经火焚,却仍完好。
“这是《月氏血脉录》。”他将帛书摊开,指尖指向其中一行,“历代王族出生之时,皆由宫中御医记录烙印位置与形态。你母后临终前,亲手将你生时印记录入此册——右腕月牙痕,生而有之,与她相同。”
李月心头一震,不由卷起袖口。
一道细长疤痕赫然显现,形如新月,色泽淡青,与她记忆中母后腕上印记一模一样。
她尚未回神,娄青朔已缓缓卷起自己左袖。一道月牙形疤痕赫然浮现,位置、大小、深浅,竟与她腕上疤痕如镜像相合。
“此为‘双月印’。”他低声道,“唯有公主与近卫之间,方可烙下此印。当年你母后亲自主持血誓之礼,将我召入内殿,以秘法烙印于腕。她说——‘此生你为凤翼,护她周全’。”
李月呼吸一滞。
她终于明白,为何自己初见他时,心中便有莫名熟悉之感。那不是错觉,而是血脉深处的呼应。
可她仍不敢全信。
“若这印记可伪造呢?”她冷声质问,“若你只是寻得此书,刻意模仿疤痕呢?”
娄青朔未怒,只轻轻摇头。他将帛书翻至另一页,指向一行小字:“凡持有双月印者,其血与王族玉佩接触,必会引发异象。”
说罢,他割破指尖,滴血于玉佩之上。
血珠甫落,玉佩骤然发烫,血色由红转金,如熔金流淌,旋即渗入玉纹,化作一道细线,直通图样中心。金光再盛,竟将整幅地图映得通明。
李月呆立在原地,手指紧紧攥着玉佩,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她终于无法再否认。
这不是巧合,不是骗局,而是父王早已布下的局——玉佩、残布、纹样,皆为信物;双月印、血脉录、三印合契,皆为凭证。她不是李慕之女,她是大月公主,真名月凤,是那个被天下通缉的亡国遗孤。
她缓缓抬头,看向娄青朔。
“你说你叫沐风,是父王贴身近卫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可李慕亲口告诉我,你已战死宫中。他为何要骗我?”
娄青朔解释了自己被救并改名隐姓埋名的经过,与之前所述无异。
李月脑中轰然作响。
李月突然意识到,李慕多年来的教诲和训练,或许都是为了她有朝一日能肩负起复国的重任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书房密匣中的一幅旧图,也曾见过这云月纹,标注为“宫中秘记,非亲信不传”。她曾问李慕此纹何意,他只道:“旧物而已,莫要深究。”
如今想来,那不是回避,是隐瞒。
她指尖抚过玉佩,声音微颤:“所以……我父王自缢前,命你们护我十年?”
娄青朔点头:“十年之内,你不许知身份,不许现真名。唯有你自行拼合信物,破解秘记,才算真正觉醒。否则,即便相认,你也只是个背负使命的傀儡。”
李月浑身一震。
原来父王早已料到今日。
他不要她被人告知身份,他要她自己寻到真相,自己选择承担。
她正欲再问,洞外忽有风掠过,两道身影悄然落地。
徐峰与青陵缓步走入,目光落在岩面金光流转的图样上,神情肃然。二人对视一眼,随即单膝跪地,齐声道:
“神风阁暗卫徐峰,参见大月公主月凤。”
“神风阁管家青陵,参见大月公主月凤。”
李月僵立原地,手中玉佩几乎滑落。
她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会有人向她跪拜。她自幼在李家长大,虽得宠爱,却始终是寄人篱下之人。她习琴棋书画,练兵法谋略,皆为自保,从未想过自己竟是亡国公主,竟是这天下忠魂仍在等待的君主。
“起来。”她声音微颤,却努力稳住,“我……还不知该如何做你们的公主。”
青陵抬头,目光沉静:“阁主十年布线,只为护您周全。今日信物齐聚,血脉可证,天下仍有忠魂待您号令。您不必立刻承担一切,但您必须承认——您是月凤,是大月最后的血脉。”
李月缓缓闭眼。
她想起父王抱着她时的温柔,想起母后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宫变那夜的火光,想起十年流离的孤苦。她曾恨命运不公,恨无人告知真相,可如今她明白——父王没有抛弃她,李慕没有欺骗她,娄青朔也没有失约。
他们都在等她觉醒。
她再睁眼时,目光已不再迷茫。
她伸手扶起徐峰与青陵,声音清晰而坚定:
“我……是月凤。”
话音落,洞外风声骤止。
徐峰与青陵对视一眼,随即退至一旁,垂手而立。
娄青朔倚靠岩壁,望着她,唇角微动,似有千言万语,却终未出口。
李月低头看向手中玉佩,金光渐隐,图样依旧清晰。她缓缓将玉佩贴回胸口,指尖抚过那道月牙疤痕。
她不再是李月。
她是月凤。
大月公主。
亡国遗孤。
复国之望。
她抬眼看向娄青朔,声音低沉:“下一步,该往何处去?”
娄青朔刚欲开口,忽听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三步,停。
李月瞳孔一缩,右手已按上匕首。
娄青朔抬手示意勿动,目光却已锁向洞口。
一道黑影立于洞外,背光而立,看不清面容。
那人缓缓抬起手,手中握着一枚铜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