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宾斯坦的肖邦在107室流淌的第三天，雨季毫无征兆地降临了这座城市。
窗外，雨丝绵密如织，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林小满站在钢琴旁，看着陆沉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。经过数周的练习，他已经能较为流畅地弹奏简单的《致爱丽丝》选段。
“第三小节的指法还是不对。”林小满轻声指出，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自然，几乎忘记了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。
陆沉停下动作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要求示范，而是抬头看她：“你教得很耐心。”
这是 compliment 吗？林小满一时不知如何回应，只好伸手示范正确的指法。她的指尖轻触琴键，雨声为她的演奏提供了最自然的伴奏。
“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很适合这样的天气。”陆沉忽然说。
林小满惊讶地转头。这是陆沉第一次主动提及与音乐相关的话题，而非仅仅将其视为复健的一部分。
“您喜欢那首曲子？”
“降D大调前奏曲，作品28第15首。”陆沉准确地说出编号，“持续的降A音像不像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？”
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不仅知道这首曲子，还能如此准确地描述它的意境。
“我可以...”她犹豫着，“我可以试试弹奏它。”
陆沉操控轮椅向后挪出空间，默许了她的提议。
雨声渐密，林小满的指尖落下。这首前奏曲左手持续重复的降A音确实像极了雨滴的节奏，而右手的旋律则在宁静中透着一丝忧郁。她并不擅长肖邦，但在这个雨天的下午，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里，音乐仿佛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
当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，雨声似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。
“情感过于外露。”陆沉评价道，但语气并无批评之意，“鲁宾斯坦的版本更克制。”
林小满收回手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我总是控制不住投入太多感情。”
“这不是缺点。”陆沉轻声说。
空气突然变得微妙。雨声填充了每一寸沉默的空间，林小满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她偷偷看向陆沉，发现他正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远山，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就在这时，107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“沉哥，我给你带了——”轻快的女声戛然而止。
林小满转头，看见一位穿着精致连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，手中提着名牌纸袋，脸上的笑容在见到她的瞬间凝固了。
陆沉操控轮椅转身：“芷柔？”
周芷柔很快恢复了得体的微笑：“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，打扰你们上课了？”
“练习刚结束。”陆沉语气平淡。
林小满连忙站起身：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雨势突然变大，瓢泼大雨敲打着窗户，发出巨大的声响。陆沉看了眼窗外：“等雨小些再走。”
“我带了车，可以送林小姐一程。”周芷柔微笑着接话，眼神却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不用麻烦，我带了伞。”林小满礼貌拒绝。
周芷柔不再坚持，转而从纸袋中取出一盒精致的糕点：“记得你以前喜欢这家的拿破仑，我特意绕路去买的。”
陆沉接过盒子，礼貌却疏离：“谢谢，不过医生建议控制糖分摄入。”
气氛有些尴尬。林小满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，悄悄向门口挪动。
“那首曲子，”陆沉突然开口，是对林小满说的，“明天继续。”
林小愣了一瞬，随即点头：“好的，陆先生。”
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。林小满撑伞走在康复中心的花园小径上，雨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裙摆。她忍不住回头望向107室的窗户，隐约看到窗前两个模糊的人影。
他们很相配——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周芷柔的优雅自信，陆沉的冷静矜贵，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，说着同一种语言。
而她，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。
雨水中，林小满加快了脚步。就在她即将走出大门时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：
“雨滴的节奏，你弹得很美。”
林小满站在雨中，愣了很久。雨水顺着伞骨滑落，在她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。她没有回复，也没有回头，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微笑。
那天晚上，雨一直下个不停。林小满在宿舍里反复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，最终将它加密保存在手机最深处。
窗外，城市的灯光在雨水中晕染开来，如同她心中那份藏不住的暗恋，在这个雨夜悄然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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