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在乐谱上发现那些注解后,林小满每次踏入107室都像踩在云端。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却控制不住在每个细节里寻找他知晓她心意的证据。
他会注意到她今天换了发绳的颜色吗?他是否听出了她刻意在某个乐章放慢的节奏?当他指出她的错误时,那稍纵即逝的温和是不是她的错觉?
这种甜蜜的煎熬持续了一周。这天下午,林小满按照惯例来送本周的康复报告。推开107室的门,她意外地发现陆沉并非独自一人。
一位穿着剪裁优雅的米白色套装的中年女性正站在窗前,气质雍容。她转身时,林小满注意到她与陆沉相似的眉眼轮廓。
“阿姨好。”林小满连忙问候。
“这就是每周都来送报告的小姑娘?”陆母微笑着打量林小满,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,“沉儿,怎么不介绍一下?”
陆沉操控轮椅转向窗户,语气淡漠:“康复中心的实习生,林小满。”
“林小姐,”陆母走近几步,香水味淡淡飘来,“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沉儿了。他脾气不好,难为你有耐心。”
“没有没有,陆先生很配合治疗。”林小满局促地捏着文件边缘。
陆母的视线落在林小满的手上,忽然问道:“听王医生说,你在教沉儿弹琴?”
林小满一愣,下意识看向陆沉。他依然背对着她们,肩膀线条绷紧。
“只是...简单的复健练习。”林小满含糊其辞。
“是吗?”陆母轻轻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沉儿从小就不喜欢音乐课。真是难得,他现在愿意碰钢琴了。”
空气突然凝滞。林小满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却说不清来源。
“报告放在桌上就好。”陆沉突然开口,声音冷硬。
林小满如蒙大赦,赶紧照做。就在她准备离开时,陆母状似随意地提起:
“周家的女儿下周从英国回来了。你周叔叔特意打电话,说芷柔一直惦记着你。你们小时候常一起玩,还记得吗?”
陆沉没有回应。林小满轻轻带上门,在门缝完全合拢前,隐约听到陆母压低的声音:
“...你也该为以后考虑。芷柔那孩子懂事,家境也好,不会介意你的情况...”
门咔嗒一声关上,隔绝了后面的对话。林小满站在走廊上,手脚冰凉。
“不会介意你的情况”——这句话像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心里。她从未认真思考过陆沉为何会在这里,他的过去,他的“情况”,以及他注定要回归的那个世界。
那天晚上的练习,两人都心不在焉。林小满屡次弹错音符,陆沉也比平时更加沉默。当她又一次在同一个段落出错时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指出问题,只是说: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林小满没有像平时那样整理乐谱,而是鼓起勇气问:“陆先生,您和周小姐...很熟吗?”
问题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。这越界了,远远越过了实习生和患者应有的界限。
陆沉抬眼看她,眼神深邃,看不出情绪。就在林小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开口了:
“我父母和她父母是世交。”
“哦...”林小满低下头,“那...很好啊。”
寂静在空气中蔓延。林小满开始收拾东西,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那些乐谱上的注解,或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。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轮椅,还有整个世界的距离。
“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人生。”
陆沉的声音突然响起,平静却有力。
林小满愣住,转头看他。他正望着钢琴,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着某个节奏。
“即使是出于好意?”她轻声问。
“尤其是出于好意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好意往往是最沉重的绑架。”
这一刻,林小满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倔强——与她面对父母过度保护时如出一辙的反抗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轻声说,“就像我爸妈总觉得我永远长不大,需要他们为我规划好每一步。”
陆沉看向她,似乎第一次真正将她视为可以对等的交谈对象。
“你为什么要学心理学?”他忽然问。
林小满思考了一会儿:“最初是因为想弄明白自己。后来发现,每个人都有故事,都值得被倾听和理解。”
“很天真的想法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她笑了笑,“但总有人要坚持这种天真,不是吗?”
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。夕阳已经完全沉下,暮色透过窗户,为房间蒙上一层蓝灰色的薄纱。
“那首肖邦的夜曲,”林小满突然想起什么,“我找到了鲁宾斯坦的版本,确实很美。”
陆沉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她还记得他随口一提的偏好。
“明天...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你有时间,可以带过来。”
“我有时间!”林小满脱口而出,随即不好意思地红了脸,“我是说,好的,陆先生。”
离开107室时,林小满的脚步轻快了许多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如星辰散落。
有些距离或许无法跨越,但此刻,她至少触到了一颗真实的心跳。而那首无声的协奏曲,依然在暮色中静静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