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无声的协奏曲

自从那杯温热的牛奶和药膏出现后，林小满觉得107室的空气里多了些什么。具体是什么，她说不上来，只是每次推开门，心跳总会漏掉半拍。白天她依然是那个忙碌的实习生，处理档案，协助团体治疗，脚步匆匆。可当时针指向傍晚，她的整个世界便自动缩小到这间洒满夕阳的琴房。

　　巴赫的《帕萨卡利亚》已经成了她手指的本能。在陆沉近乎严苛的指导下，她开始摸到复调音乐的筋骨——那些独立的声部如何像命运般交织，如何在限制中创造无限可能。他的指点依旧简洁，不带感情色彩，却总能在她陷入瓶颈时，一针见血。

　　“手腕太僵。音乐是流动的，不是用蛮力凿出来的。”

　　“听中声部，注意和声的解决，你的呼吸要跟着它走。”

　　偶尔，在她反复尝试一个乐句却始终不得要领时，他会操控轮椅靠近。不说一句话，只伸出左手，在琴键上方悬停片刻，然后落下。音符从他指尖流淌出来，饱满、坚定，带着她无法企及的掌控力。那一刻，林小满会屏住呼吸，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琴键移到他手上——骨节分明，苍白却充满力量感的手背，还有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旧疤。

　　她迅速移开视线，脸颊微热，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。

　　这种隐秘的关注，像藤蔓在心底悄然蔓延。她注意到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无名指，那里空无一物；发现他喝咖啡不加糖，却喜欢在杯沿放一片薄薄的柠檬；记得他某次随口提及喜欢某位冷门作曲家的夜曲，她便偷偷找来所有版本，在宿舍里听到深夜。

　　她的手机备忘录里，开始出现一些加密的片段。

　　“10月23日，晴。他说第三变奏的强弱对比‘勉强及格’。阳光透过窗帘，在他头发上晕出光圈。我偷偷看了三秒。”

　　“11月1日，阴。带来一包他常喝的咖啡豆，假装是中心采购的。他什么都没说，但下午泡咖啡时，我闻到了那个味道。有点开心。”

　　“巴赫的赋格像暗恋吗？每个声部都严谨地恪守自己的轨迹，却又宿命般地奔向同一个终点。”

　　这些文字是她唯一的树洞，盛着满溢却无法言说的心情。

　　这天下午，林小满抱着一叠需要陆沉签字的评估报告推开107室的门。室内空荡，轮椅不在，想必是去进行物理治疗了。午后的阳光将钢琴漆面晒得暖融融的，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。

　　她走到书桌前，准备放下文件。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《平均律钢琴曲集》，心跳蓦地一滞。

　　乐谱的空白处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。不是专业的音乐术语，而是一些零散的词语，用那种她无比熟悉的、锐利的笔迹写着：

　　“雨声。——指的是上周三下雨时，她望着窗外说‘雨打树叶的声音像前奏曲’？”

　　“专注。——每次她练琴时，微微蹙起的眉头？”

　　“复调。——是这首乐曲，还是指……我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？”

　　“藏不住。——”

　　最后这三个字，墨迹似乎比其他更深些，像是一种无奈的确认。

　　林小满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，文件散落在地也浑然不觉。血液轰的一下涌上头顶，耳根烧得厉害。她慌乱地蹲下身收拾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他看见了？他什么都知道？那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心思，其实早已像摊开的乐谱，被他尽收眼底？

　　巨大的羞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交织成网，将她牢牢裹住。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107室，连报告都忘了拿。

　　整个下午，林小满都魂不守舍。送文件时，她低着头，不敢与他对视。傍晚的练习，她错误百出，连最简单的音阶都弹得七零八落。

　　“停。”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。

　　林小满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
　　“你的注意力不在这里。”他操控轮椅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垂上，“如果累了，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
　　他的语气依旧平淡，可林小满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、不同于往常的容忍。她鼓起勇气，飞快地抬眼。他正望着窗外的暮色，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柔和。

　　那一刻，她几乎可以肯定，乐谱上的字，就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。

　　一种不真切的幸福感油然而生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知所措。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薄冰，被那些隐秘的注解凿开了一道缝隙。有光透进来，温暖，却也让一切变得更加清晰而令人心慌。

　　练习在一种无声的、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中提前结束。林小满收拾乐谱，手指拂过那本《平均律》时，指尖微微发烫。走到门口，她忍不住回头。

　　陆沉依然停在窗边，残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他没有回头，沉默得像一座雕塑。但林小满仿佛能听见，一首无声的协奏曲正在他们之间流淌——不需要言语，每一个呼吸的停顿，每一次心跳的节奏，都成了旋律的一部分。

　　她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快要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