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从孙绍祖卧房溃逃般归来,迎春便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,只是整日昏昏沉沉,时而发冷时而发热,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,说不上话。张妈偷偷熬了姜汤送来,她勉强喝了几口,便又躺回去,眼睛盯着屋顶漏雨的霉斑,一盯就是大半天。
玳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。猫儿似乎知道主人病了,变得格外安静温顺,只蜷在她枕边,用体温暖着她冰凉的手。有时迎春在昏睡中喃喃呓语,喊着“春棠”或是“娘”,玳瑁便会轻轻舔她的脸颊,像要用这种方式将她从噩梦中唤醒。
这样过了三四日,热度终于退了。只是人还虚弱,下床走几步就头晕眼花。张妈劝她多躺躺,可迎春知道,这府里没有她躺着的资格——孙绍祖若是知道她“装病偷懒”,怕是又要生出事端。
于是第五日清晨,她强撑着起来,简单梳洗后,抱着玳瑁坐到窗边。窗外是那个荒芜的小院,墙角杂草丛生,几株野蔷薇开了惨白的花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迹,甚至更糟。孙绍祖自那夜醉酒后,再没来过她这儿,连句斥责都没有——这种彻底的忽视,比打骂更让人心寒。府里的下人最会看眼色,见主子不待见她,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。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凉,有时干脆就是剩的,米里掺着砂子,菜叶子发黄发蔫。
迎春默默地吃,吃不下就喂给玳瑁。猫儿不挑,给什么吃什么,只是日渐瘦了,原本油亮的皮毛也失了光泽。
转眼到了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若在贾府,这一日该是热闹的。姐妹们会在园子里摆上瓜果,穿针乞巧,拜月许愿。琏二嫂子会张罗一桌子好菜,宝玉会送来各处进贡的巧果,连老太太都会破例让她们玩到夜深。
可孙府里静悄悄的,没有一丝过节的气氛。也是,孙绍祖那样的人,怎么会懂这些女儿家的心思。
傍晚时分,张妈偷偷塞给迎春两个巧果,用油纸包着,还温乎。“二奶奶好歹应个景。”老妇人低声说,眼里带着怜悯。
迎春道了谢,等张妈走了,才打开油纸。巧果是芝麻馅的,捏成莲花形状,炸得金黄。她拿起一个,咬了一小口——甜得发腻,不是记忆里的味道。
她掰了半个给玳瑁。猫儿嗅了嗅,小心翼翼地吃起来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迎春忽然想起,孙府后园有个水榭,临着一片不大的池塘。春棠还在时,她们曾偷偷去过一次,那儿偏僻,少有人至。春棠说,夏夜里那儿能看见萤火虫。
不知怎的,她忽然想去看看。
抱着玳瑁,她悄悄出了院子。府里果然没人注意她——这个时辰,下人们都在前头伺候晚饭,后园空无一人。
水榭比记忆中更破败了。木制的栏杆有好几处断裂,用麻绳草草绑着。榭下的池塘漂满浮萍,水色浑浊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没有萤火虫,只有几只蚊子嗡嗡地盘旋。
迎春在栏边坐下,将玳瑁放在膝上。远处传来前院的喧闹声,隐约有丝竹之音——孙绍祖大概在宴客。那些笑声、碰杯声隔得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她仰头看天。今夜云厚,看不见星河,只有一弯惨淡的月牙,时隐时现。
正出神间,远处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。迎春一惊,下意识抱紧玳瑁,想躲起来——可水榭四面透风,无处可藏。
一群人簇拥着朝这边来了。领头的是孙绍祖,他今日穿了件绛紫的绸袍,满脸通红,显然喝了不少。身边跟着几个同样醉醺醺的客人,还有几个姬妾打扮的女子,娇笑着搀扶他们。
“孙兄这园子……好!僻静!”一个客人打着酒嗝说。
“僻静才好,”孙绍祖大笑着,脚步踉跄,“清净,没人打扰!来,咱们上水榭,接着喝!”
迎春缩在阴影里,心跳如擂鼓。她想趁他们没发现赶紧溜走,可腿却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一行人摇摇晃晃上了水榭。有个眼尖的姬妾看见了迎春,先是一愣,随即掩嘴笑起来:“哟,我当是谁,原来是二奶奶在这儿赏月呢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。
孙绍祖眯起眼,看清是她,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声音里满是嫌恶,“晦气东西,还不滚回去?”
迎春低着头,起身想走。
“站住。”孙绍祖却又叫住她,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,酒气喷在她脸上,“既然来了,就伺候着。去,叫人再送几坛酒来。”
旁边有客人打圆场:“孙兄,让尊夫人去吧,咱们……”
“什么尊夫人?”孙绍祖嗤笑,“一个摆设罢了。去啊!”他猛地推了迎春一把。
迎春踉跄一步,怀里的玳瑁受惊跳下地,躲到她身后。她咬咬牙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孙绍祖又改了主意,醉眼在她身上打量一圈,忽然露出个恶意的笑,“既然来了,就陪我们喝一杯。怎么,贾府的千金,不会连酒都不会喝吧?”
周围响起窃笑声。那几个姬妾互相递着眼色,满是嘲弄。
迎春脸色惨白,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就学!”孙绍祖抄起桌上一个酒杯,倒满,硬塞到她手里,“喝!”
酒液泼洒出来,沾湿了她的衣袖。那是烈酒,气味冲鼻。迎春看着杯中晃荡的液体,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喝啊!”孙绍祖催促,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那些客人、姬妾,都在等着看笑话。她知道,今天这酒不喝,孙绍祖绝不会放过她。
她闭上眼,仰头将酒灌了下去。
火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,一路灼到胃里。她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!”孙绍祖拍手大笑,转头对客人们说,“看见没?我孙家的规矩,再金贵的人,也得听话!”
众人哄笑。有人起哄:“再来一杯!”
第二杯、第三杯……迎春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。她本就不胜酒力,几杯下肚,天旋地转,脚下发软,只能死死抓住栏杆才没倒下。胃里翻江倒海,眼前的人影都成了重影。
孙绍祖却还不罢休,依旧让姬妾给她倒酒。那些女人笑着,眼里却满是轻蔑,像在逗弄一条落水狗。
终于,迎春撑不住了,伏在栏杆上剧烈干呕起来。可胃里空空,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酸水烧灼着喉咙。
“扫兴。”孙绍祖撇撇嘴,不再理她,转身和客人们继续喝酒划拳。
迎春瘫坐在栏边,浑身冷汗。夜风吹在湿透的衣衫上,冷得她直打颤。玳瑁焦急地围着她转,用头蹭她的手,喵喵叫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客人们陆续散了。姬妾们搀扶着醉醺醺的孙绍祖,也要离开。孙绍祖走到水榭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迎春一眼。
“你,”他指着她,舌头打结,“收拾干净再回去……别在这儿丢人现眼……”
说完,他被姬妾们搀着,摇摇晃晃走了。
水榭里终于只剩下迎春一人。不,还有玳瑁。
她趴在栏杆上,望着浑浊的池水。酒劲还没散,脑子里嗡嗡作响,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:孙绍祖的嘲笑,客人们的起哄,春棠死前的惨叫……
杀了他。
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,都强烈。
她撑起身,踉踉跄跄走到水榭边。孙绍祖他们还没走远,她能看见那群人歪歪斜斜的背影,能听见他们含混的醉话。孙绍祖走在最前面,两个姬妾一左一右搀着他,他自己脚下打飘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再往前走十几步,就是池塘边的青石小径。路很窄,一边是假山,一边是池塘。池塘边没有栏杆,只有些乱石。
如果……如果现在追上去,从后面推他一把……
他醉成这样,站都站不稳。只要轻轻一推,他就会栽进池塘。池塘水不深,但足以淹死一个醉酒的人。等人发现,至少是半个时辰后——那时他早就没气了。
没人会怀疑是她。她一个弱女子,哪有力气推倒一个大男人?况且她一直在水榭里,众目睽睽之下。
完美的机会。
迎春站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下台阶。玳瑁紧跟在她脚边,不安地叫了一声。
她没理会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摇晃的背影。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……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,能看见他后颈渗出的汗珠。
只要伸出手,用力一推……
她的手抬起来了,颤抖着,朝他的后背伸去。
就在这时,池塘里忽然哗啦一声响。
一条鱼跃出水面,银白的鳞片在月光下一闪,又落入水中,激起圈圈涟漪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,在警告,在哀求。
迎春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低头看向池塘。月光照着水面,浮萍被鱼跃的波纹推开,露出底下浑浊的水。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披头散发,衣衫不整,像个索命的厉鬼。
也看见了别的。
几条小鱼聚在岸边,嘴巴一张一合,吞吐着水泡。一只青蛙蹲在石头上,鼓着腮,眼睛圆睁。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有蚂蚁在上头挣扎。
都是活物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贾府花园的池塘边,她也曾见过鱼跃。那时她跟着探春、惜春,她们往水里撒饼屑,看锦鲤争食。探春说:“二姐姐你看,它们多快活。”
快活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她心里。
孙绍祖不是鱼,他是个畜生,是害死春棠的凶手。他该死。
可如果她推了他,她就成了杀人犯。她的手会沾上血,她的灵魂会永远不得安宁。春棠在天之灵,会愿意看到她用这种方式报仇吗?
那个善良的、会绣海棠花的姑娘,一定不愿意。
迎春的手缓缓垂了下来。
前方的孙绍祖已经走远了,背影消失在假山后。搀扶他的姬妾娇笑着说了句什么,夜风送来零碎的笑语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
池塘里,鱼又跃了一次,这次跃得更高,水花溅湿了岸边的青苔。
迎春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冷,酒意彻底散了,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空虚。
玳瑁蹭了蹭她的脚踝,轻轻叫了一声。
她弯腰抱起猫儿,将脸埋在它温暖的皮毛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,慢慢走回那个冰冷荒芜的小院。
身后,池塘水面渐渐恢复平静。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,洒下清冷的光,照着这无人知晓的夜晚,照着那个险些发生的、又终究没有发生的罪行。
只有水里的鱼知道,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在生死边缘徘徊过,又被某个微弱的、对生命的敬畏拉了回来。
但鱼不会说话。所以这个秘密,将永远沉在池底,和那些浮萍、落叶一起,慢慢腐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