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透。
迎春的屋子里没有点灯。窗纸破了几处,夜风从缝隙钻进来,呜呜作响,像有人在低泣。月光吝啬地洒进少许,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陈设:一张旧床,一个掉了漆的妆台,两把跛脚的凳子,墙角堆着几个空箱笼。
她坐在床沿,怀中抱着玳瑁。猫儿已经睡着了,呼噜声均匀绵长,温热的小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迎春的手一遍遍抚过它的背毛,动作机械,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某处。
白日里孙福那张肥腻的脸、孙绍祖书房的方向、春棠那枚带血的玉簪……这些画面在她脑中反复闪现,搅得她不得安宁。膝盖还在隐隐作痛——白日里跪在青石板上的冰冷触感,像是烙进了骨头里。
忽然,玳瑁动了动,耳朵竖起。
几乎同时,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那步子踏得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,由远及近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。接着是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,木门撞在墙上,发出砰然巨响。
“滚开!”是孙绍祖的吼声,含糊不清,显然是喝多了。
然后是管家孙福谄媚又小心的声音:“老爷当心门槛……奴才扶您……”
“扶什么扶!老子还没醉!”又是一声推搡的闷响,接着是孙福趔趄的脚步声和告退声。
院门重重关上。整个小院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——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孙绍祖粗重的呼吸声,能听见他在院子里踉跄踱步,踢翻了一个破瓦盆。
迎春浑身绷紧。她下意识抱紧玳瑁,猫儿被惊醒了,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警惕的光。
脚步声停在了她屋门外。
没有敲门,没有喊她,就那样停在门口。迎春能听见门缝里透进来的、带着酒气的呼吸声。她的心跳得快要炸开,手指死死攥住衣角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门外的呼吸声渐渐平缓,然后——脚步声又响起了,却不是离开,而是绕着屋子走。一圈,两圈,像一头困兽在巡视自己的囚笼。
最后,脚步声停在了窗下。
“贾迎春。”孙绍祖的声音突然响起,贴着窗纸,低哑得像砂石摩擦,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
迎春屏住呼吸。
“你那个好娘家,今日又给我脸色看了。”他冷笑,“五千两的债,说不管就不管。好得很,真是好得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恨意:“我孙绍祖娶你,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带不来半点助力,还要我供着你吃喝。你说,你活着有什么用?嗯?有什么用?”
迎春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口中漫开。
“不过你放心,”孙绍祖的声音忽然又轻下来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,“我不会让你好死的。你活着,就是我的人质,是插在贾府脸上的一根刺。我要让他们看着,他们的千金小姐,是怎么在我手底下——一点点烂掉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脚步声终于远去。院门开了又关,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屋子里重归寂静。
但有什么东西,在迎春心中破土而出。
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,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。她低头看着那些月牙形的伤口,看着血珠慢慢渗出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。
春棠死了,像蝼蚁一样被碾碎。她跪在地上,尊严扫地。而孙绍祖还在逼她,用最恶毒的话语凌迟她所剩无几的魂魄。
凭什么?
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。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些?凭什么孙绍祖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人生,却还能安稳入睡?凭什么春棠那样好的姑娘,要落得乱葬岗曝尸的下场?
玳瑁似乎察觉到她的异常,用头蹭她的手,轻轻叫了一声。
迎春低头看它。月光正好照在猫儿脸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扭曲的面容。她忽然想起白天玳瑁扑向孙福的样子——那么勇敢,那么决绝。一只猫尚且知道反抗,她一个活生生的人,怎么就只会哭,只会跪?
一股热气冲上头顶。她站起身,动作太猛,眼前一阵发黑。她扶住妆台稳住身子,手碰到了妆匣。
妆匣没有锁。她打开它,手指探进去,摸到了那枚包着春棠玉簪的帕子。帕子下面是别的——一把剪刀。
那是她做女红用的剪刀,不大,但极锋利。黄铜的柄,冰凉的铁刃。她取出来,握在手里。剪刀沉甸甸的,刃口在月光下闪过一线寒光。
她又摸到一支簪子。银质的,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,是她从贾府带来的旧物,朴素得不值钱,但簪尖很锐。
两样利器握在手中,像握住了两团火,烫得她手心冒汗,却又冰冷得让她浑身发抖。
她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。外面一片死寂。她轻轻拉开门闩,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玳瑁跟在她脚边,想出去,被她用脚尖轻轻推回屋内。
“乖,在这儿等着。”她听见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说。
然后她跨出门槛,走入夜色。
夜风很冷,吹得她单薄的衣裙紧贴在身上。她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一步步朝主院走去。手里紧紧攥着剪刀和簪子,指甲抠进掌心,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。
孙府夜里不点太多灯,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幽幽亮着,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晕。她贴着墙根走,影子被拉长又缩短,像个飘荡的鬼魂。
主院很快就到了。孙绍祖的卧房在正屋东侧,窗子黑着,里面没有光,也没有声音。他大概醉倒睡死了。
迎春停在窗外,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。里面传来沉重的鼾声,一声接一声,像拉破风箱。她绕到门边,手轻轻按在门上——门没闩,一推就开了一条缝。
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她侧身挤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屋里比外面更暗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光,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。床在里间,帐子垂着,鼾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她一步一步挪过去,脚步轻得像猫。心跳声在耳边轰鸣,震得她脑袋发晕。握剪刀的手在抖,簪子尖几乎要刺破掌心。
走到床前了。帐子是湖绿色的,在黑暗中像一潭深水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,轻轻拨开一条缝。
孙绍祖仰面躺在床上,被子只盖到腰间,赤裸着上半身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正好照在他脸上——那张脸在睡梦中松弛下来,没了平日的凶狠,反而显出几分疲惫的老态。嘴角流着口水,胸口随着鼾声起伏。
他睡得很沉,毫无防备。
只要一下。迎春想。剪刀很锋利,对准喉咙,用力扎下去。或者用簪子,刺进太阳穴。一下就够了,像杀鸡一样简单。然后这一切就结束了。春棠的仇报了,她也不用再受苦了。
她举起剪刀。刃口对准了那上下滚动的喉结。
手却抖得厉害。她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稳住。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:春棠笑着叫她姐姐,春棠绣的海棠花,春棠沾血的玉簪。这些画面像鞭子抽打着她,催促她下手。
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尖叫:杀人是重罪!杀人要偿命!
她想起小时候在贾府听婆子们闲聊,说哪个庄子上的长工杀了东家,被抓去衙门,判了斩立决。午时三刻,菜市口,刽子手的大刀砍下去,脑袋滚出老远,血喷得丈高。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,说杀人犯活该。
如果她杀了孙绍祖,她就是杀人犯。会被五花大绑,游街示众,然后砍头。她的脑袋会挂在城楼上,让万人唾骂。贾府的脸面会彻底丢尽,父亲、兄长……他们会被牵连吗?会不会也被抓去问罪?
还有玳瑁。她死了,玳瑁怎么办?孙福一定会打死它,像碾死一只蚂蚁。
剪刀停在半空,再也落不下去。
就在这时,孙绍祖翻了个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迎春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后退,脊背撞在衣柜上,发出闷响。
孙绍祖的鼾声停了。
时间仿佛凝固。迎春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几秒钟后,鼾声又响了起来——他没醒。
迎春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顺着衣柜滑坐到地上。剪刀和簪子从手中滑落,掉在脚边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她看着那两样东西,忽然觉得它们可笑极了。
她杀不了人。她做不到。
不是不敢,是做不到。十几年的闺训、礼教、规矩,像铁链一样锁着她的手脚,锁着她的心。她可以恨,可以怨,可以想,但真到了动手的那一刻,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就会跳出来,死死摁住她的手。
她是个懦夫。春棠说得对,她太软弱了。
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她捂住脸,肩膀剧烈抖动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她哭自己的无能,哭春棠的死,哭这暗无天日的人生。
不知哭了多久,她抹了把脸,捡起剪刀和簪子,踉跄着站起身。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酣睡的人,她转身,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。
回到自己院子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玳瑁趴在门边等她,见她回来,立刻迎上来,绕着她的脚打转,焦急地喵喵叫。
迎春弯腰抱起它,走进屋,反手闩上门。她把剪刀和簪子扔回妆匣,然后抱着玳瑁坐到床上。
猫儿舔她脸上的泪,舌头粗糙温暖。她将脸埋进它的毛发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玳瑁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。”
玳瑁不懂她在说什么,只是更用力地蹭她。
窗外,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对迎春来说,什么都没有改变。孙绍祖还会活着,她还要继续忍受,春棠再也回不来了。
而她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、微弱的反抗之火,在昨夜那场无声的溃败后,彻底熄灭了。
剩下的,只有更深的绝望,和无穷无尽的、望不到头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