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绍祖坠马的消息,是第二日晌午传到迎春耳朵里的。
那时她正坐在窗前,给玳瑁梳毛。猫儿这几日精神好了些,毛也顺滑了些,只是依旧瘦。迎春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,一下一下梳着它背上的毛,动作轻柔,眼神却空洞,不知在想什么。
突然,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声。几个小厮抬着什么东西匆匆而过,后面跟着管家孙福,一边小跑一边呵斥:“快些!小心着点!请大夫了吗?快去请!”
迎春停下动作,侧耳细听。脚步声往主院方向去了,留下零碎的议论飘进院子:
“老爷从马上摔下来了……”
“说是马惊了……”
“头上好大个口子,流了一地的血……”
她手指一紧,木梳齿勾住了玳瑁的毛。猫儿吃痛,轻轻叫了一声,回头看她。迎春慌忙松开手,抚了抚它的背,心却跳得厉害。
孙绍祖坠马了。
这个认知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她该高兴吗?那个折磨她、害死春棠的人遭了报应。可她又怕——若他伤得重,若他死了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昨夜水榭边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:她伸出的手,池塘里的鱼,最后收回的、颤抖的指尖。
不,不是她。她没有推他。他自己喝醉了,骑马摔了,与她无关。
她反复告诉自己,可手心还是冒出了冷汗。
一整个下午,府里乱作一团。大夫进进出出,丫鬟婆子们端着热水、捧着药匣往来奔走。迎春的院子偏僻,这些动静传到这里已经微弱,但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氛,还是丝丝缕缕渗透进来。
她不敢出去打听,只抱着玳瑁坐在屋里,耳朵竖着,捕捉着外头的每一点声响。有时听见脚步声近了,她就屏住呼吸,等人走远了,才松一口气。
玳瑁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寻常,比平日更黏她,几乎寸步不离。
傍晚时分,张妈来了。
老妇人端着一碗粥,脸色凝重。她将粥放在桌上,看了迎春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张妈,外头……怎么样了?”迎春小声问。
张妈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老爷摔得不轻,额头破了,流了好多血,左腿也折了。大夫刚接上骨,说至少得躺三个月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不过性命无碍,养养就好了。”
迎春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,只觉心里空落落的。
“还有……”张妈犹豫了一下,“老爷醒来后,发了很大的火。说……说是有人冲撞了,才害他坠马。”
迎春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谁……谁冲撞了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张妈没说话,只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怜悯。
那一刻,迎春全明白了。
果然,天刚擦黑,孙福就带着两个粗壮婆子来了。
“二奶奶,”孙福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,“老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迎春抱着玳瑁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。“老爷……老爷不是伤着吗?怎么……”
“老爷有话要问您。”孙福打断她,侧身让开,“请吧。”
玳瑁似乎感觉到了危险,在她怀里弓起背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鸣。迎春轻轻拍了拍它,将它放在床上,小声说:“乖,在这儿等我。”
猫儿不肯,跳下床要跟来。孙福瞥了一眼,对身后婆子使了个眼色。一个婆子上前,一把抓住玳瑁的后颈,将它拎起来。
“喵!”玳瑁挣扎着,爪子在空中乱抓。
“放下它!”迎春急了,“它不碍事,我……”
“二奶奶放心,这畜生我们会‘好好照顾’的。”孙福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您还是先顾着您自己吧。”
另一个婆子已经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迎春的胳膊。她们手劲极大,指甲掐进她肉里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你们放开我!我自己走!”她挣扎。
没人理她。她被半拖半拽地带出院子,一路往主院去。路上遇见几个下人,都低着头匆匆避开,不敢往这边看。
主院里灯火通明。孙绍祖的卧房门开着,里面传来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。迎春被推进去时,第一眼看见的是床上那个裹着层层纱布的人。
孙绍祖半靠在床头,额头包着白布,隐隐透出血渍。左腿用木板固定着,搭在锦被上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里面烧着怒火,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迎春。
屋里还站着几个人:管家孙福,两个大夫模样的老者,还有两个丫鬟垂手立在角落,大气不敢出。
“跪下。”孙绍祖开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架着迎春的婆子松了手,在她膝弯处用力一踹。迎春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?”孙绍祖慢慢问。
迎春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“听说老爷坠马受伤……”
“坠马?”孙绍祖冷笑,“好端端的,马怎么会惊?嗯?我骑了那匹马三年,从没出过事,偏偏今日就惊了?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大夫说了,我这是冲撞了晦气,血光之灾。我想来想去,这府里最晦气的是谁?可不就是你,贾迎春。”
迎春浑身一颤。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孙绍祖猛地提高音量,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更激起了怒气,“昨日乞巧节,你是不是在水榭?是不是冲撞了乞巧的仙子,带了晦气回来?说!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去坐坐……”
“坐坐?”孙绍祖抓起床头一个药碗,狠狠砸在地上。瓷片四溅,有一片擦过迎春的手背,划出一道血口。“府里哪儿不能坐,偏要去水榭?你不知道那是祭拜的地方?不知道女子不能随意靠近?你个丧门星!克死你娘,克得你贾家败落,现在又来克我!”
他越说越激动,额头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纱布。“我就知道,娶了你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自打你进门,我孙家就没顺过!生意亏本,债主逼门,现在连马都惊了,要我的命!你说,你是不是存心的?是不是你贾家派你来害我的?”
“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迎春摇着头,眼泪滚下来。她想辩解,想说昨夜在水榭是他逼她去的,想说他喝醉了是自己摔的,可话到嘴边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她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。孙绍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他的怒火和失败,而她,就是那个最合适的靶子。
“还敢哭?”孙绍祖见她流泪,怒气更盛,“孙福!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给我打。”孙绍祖一字一顿,“打到她认错为止。打到她把身上的晦气打散为止。”
孙福应了声,朝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。
婆子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迎春。其中一个掏出戒尺——那是孙府用来惩戒下人的,三指宽,半寸厚,黄杨木的,打在身上闷闷地响。
“二奶奶,得罪了。”婆子说着,抡起戒尺,重重打在迎春背上。
第一下,迎春痛得整个人弓起来,却咬住唇没叫出声。
第二下,第三下……戒尺雨点般落下,打在背上,肩上,手臂上。她穿的夏衣单薄,很快就被打裂了,底下皮肉红肿起来,渗出血丝。
她死死咬着唇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。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能听见戒尺落在身上的闷响,和孙绍祖粗重的呼吸声。
不知打了多少下,婆子停下,看向孙绍祖。
孙绍祖靠在床头,冷冷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人。“知道错了吗?”
迎春趴在地上,浑身疼得发抖。她想说“知道了”,想说“我错了”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音。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,又咸又苦。
“看来还没打够。”孙绍祖淡淡道,“继续。”
戒尺又举起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丫鬟惊呼,有东西打翻的声音,然后是一道黑影闪电般窜了进来——
是玳瑁。
猫儿不知怎么挣脱了束缚,一路追到了这里。它浑身毛倒竖,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凶光,一眼看见地上被打的迎春,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,直扑向那个拿戒尺的婆子。
“哎哟!”婆子猝不及防,手腕被狠狠抓了一把,戒尺脱手飞出。
玳瑁落地,挡在迎春身前,龇着牙,对着屋里所有人低吼。它小小的身子紧绷着,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准备扑向任何一个靠近的人。
屋里的人都愣住了。连孙绍祖也怔了怔。
“反了!这畜生反了!”孙福最先反应过来,气急败坏地喊,“快抓住它!”
两个婆子手忙脚乱地去抓。可玳瑁灵活极了,在桌椅间穿梭跳跃,爪子抓破了一个婆子的脸,又狠狠咬了另一个的手。
“废物!”孙绍祖看着这混乱场面,怒火更炽,“连只猫都抓不住!”
他挣扎着想下床,却牵动了伤腿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只得对孙福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拿棍子来!打死这畜生!”
孙福慌忙应声,转身要出去找棍子。
就在这时,迎春动了。
她不知哪来的力气,挣扎着爬起身,扑过去一把抱住玳瑁。猫儿在她怀里,依旧龇牙对着众人,身子却在微微发抖。
“老爷……求您……”迎春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和冷汗,背上伤痕累累,血浸透了衣衫,“求您饶了它……它……它只是护主……要打要罚,冲我来……求您……”
她说着,抱着玳瑁,一下一下磕头。额头撞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孙绍祖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厌恶,有讥讽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半晌,他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。”他声音疲惫,“把这畜生扔出去。至于你——”他盯着迎春,“滚回你的院子,闭门思过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踏出一步。”
迎春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:“谢老爷……谢老爷……”
孙福使了个眼色,一个婆子上前,从迎春怀里夺过玳瑁。猫儿挣扎着,凄厉地叫着,爪子在空中乱抓。婆子狠狠掐了它一把,它才安静下来,被带了出去。
迎春想追,却被另一个婆子按住。
“还不滚?”孙绍祖冷冷道。
两个婆子架起迎春,将她拖了出去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孙绍祖靠在床头,闭着眼,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,额头的血渍像一朵诡异的花。
然后门在她面前关上了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。她浑身疼得几乎走不动,是两个婆子半拖半架着她。夜风一吹,背上伤口火辣辣地疼,冷意渗进骨头里。
回到院子时,她第一眼就去找玳瑁。猫儿蜷在窗台下,见她回来,立刻扑过来,绕着她的脚焦急地转圈,用头蹭她,轻轻叫唤,像是在问她疼不疼。
迎春弯腰想抱它,却牵动了背上的伤,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只能慢慢蹲下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没事了……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我们都没事了……”
可她知道,不是没事。孙绍祖的报复不会就此结束。今日这顿打,只是开始。
她慢慢挪到床边,趴了下去。玳瑁跳上床,依偎在她身边,用舌头轻轻舔她手上被瓷片划破的伤口。粗糙的舌头舔过皮肉,有点疼,又有点痒。
窗外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:三更天了。
迎春趴在床上,背上的疼一阵阵袭来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可更疼的是心。那种绝望,那种无力,像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水榭边的池塘,想起那几条跃出水面的鱼。如果当时她推了孙绍祖,今天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?
不,还是会发生的。只是换一种方式。
她闭上眼,眼泪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
玳瑁轻轻叫了一声,将头靠在她手边。猫儿的体温透过皮毛传来,是这冰冷夜里,唯一的温暖。
可这温暖,又能支撑多久呢?
迎春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漫漫长夜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