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残阳如血,涂抹在孙家宅院斑驳的墙垣上。那封寄往金陵求救的家书早已化作邢夫人小佛堂香炉里的一撮灰烬,最后一缕微弱的希望也随之烟消云散。迎春的日子,便如这沉坠的夕阳,无可挽回地没入无边的黑暗。孙绍祖在赌场里愈陷愈深,那双被贪欲与挫败熬得通红的眼睛,每次归家,都像饥饿的野狼搜寻猎物,在迎春单薄的身躯上逡巡不去,仿佛要从她身上榨取出最后一点价值,以填补他那无底的债壑。
这一日,黄昏的阴影尚未完全笼罩街巷,孙绍祖又在赌场输掉了最后一块铜板,欠下的债务利滚利,已成一个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数目。几个膀大腰圆、面露凶光的汉子将他堵在离家不远的暗巷尽头,冰冷的棍棒重重抵在他因恐惧而微颤的脊梁骨上。“姓孙的,三日!就三日!再他娘的不还钱,老子卸了你一条腿喂狗!”为首的汉子一口浓痰啐在他脸上,恶声恶气地咆哮。孙绍祖连滚带爬,狼狈地逃回那扇象征着屈辱与困顿的家门,一路将院中的碎石枯枝踢得四处飞溅,污言秽语如同毒汁,先咒贾府势利,再骂命运不公,最终,所有怨毒都精准地倾泻到那个安静得几乎无声无息的妻子——迎春身上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那扇本就有些松脱的房门被他一脚猛力踹开,重重撞在墙壁上,震得窗棂格上的积年灰尘簌簌扑落,在昏暗的光线中狂乱飞舞。
“丧门星!晦气东西!把你那些值钱的玩意儿统统给老子拿出来!”他的吼声嘶哑,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,震得房梁似乎都在轻颤,连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栖息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四散飞逃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。
屋内,迎春正坐在窗边一方旧凳上,就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,低头缝补一件孙绍祖穿旧了、肘部磨破的直缀。突如其来的巨响与怒吼让她浑身一哆嗦,细长的绣花针猛地一偏,深深扎进食指的指腹。尖锐的痛楚传来,她却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粒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、凝聚、滚落,在白净的布料上洇开一个小小的、刺目的红点。恍惚间,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在贾府那座繁花似锦的大观园里,那些手巧的绣娘们总爱笑着说“十指连心”。彼时她不解其意,如今,她却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这滋味——原来心真的会疼,疼到极致,连眼眶都是干涩的,流不出一滴泪来。
侍候在一旁的绣橘,几乎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已放下手中的活计,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地一个箭步挡在迎春身前,尽管声音因惊惧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,字句清晰地说道:“姑爷!这些都是小姐从娘家带来的体己,是她的嫁妆!您不能动!”
“嫁妆?呵!”孙绍祖怒极反笑,脸上横肉抽搐,一把狠狠揪住绣橘梳得整齐的发髻,毫不留情地将她整个人掼向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。绣橘痛得闷哼一声,重重摔在地上,却立刻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孙绍祖正要迈向衣箱的腿,像一株柔韧而执拗的藤蔓,顽强地扎根在原地。孙绍祖的拳头和脚如同密集的冰雹,毫不留情地落在她单薄的背脊和肩头,绣橘死死咬住下唇,唇瓣被咬破,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淌下,可她依旧不发一声求饶,只是用自己颤抖的身躯,固执地护着身后那只承载着小姐过往荣光的描金漆木衣箱。
“别打了……求求你,别打了……”迎春终于从剧痛的心悸中回过神,扑过来,用那双绵软无力的手拉住孙绍祖的衣袖,声音轻得像一声即将散去的叹息,“我给……我给你就是了……”
她转过身,步履蹒跚地走到床尾,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。那钥匙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,试了几次,才勉强对准锁孔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她缓缓掀开箱盖,一股淡淡的、属于往昔的薰香和樟木混合气息飘散出来。箱内,静静地躺着一支做工极其精巧的赤金缠丝凤尾簪,金丝盘绕,脉络分明——这是出嫁前,那个素来精明要强的三妹妹探春,悄悄塞到她手里的,彼时探春眼中含着不忍,却仍强笑着打趣:“二姐姐戴着这个,定能把姐夫迷住,往后日子定然和和美美。”簪子下面,压着一件颜色依旧鲜亮的大红遍地锦妆花袄子,那密密的针脚,是嫡母邢夫人难得亲自开口,吩咐手下最得力的绣娘日夜赶工制成的,彼时邢夫人端着茶盏,语气平淡无波,只说:“新媳妇进门,总要有几件撑场面的喜庆衣裳。”旁边,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,通透碧绿,是宝玉不知从哪个古玩铺子淘换来的,献宝似的捧给她,笑嘻嘻地说:“这颜色最配二姐姐沉静温婉的气质。”……每一件物件,都连着一段回忆,牵着一段血肉,如今,却要由她亲手,一件件地剖挖出来,奉与眼前这噬人的豺狼。
孙绍祖不耐烦地一把夺过整个箱子,目光如鹰隼般在迎春周身扫过,突然定格在她那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耳坠上。“耳朵上这对!也摘下来!”他厉声命令。
迎春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抬手,抚上那对冰凉圆润的明珠。这是她及笄礼上,贾母亲自从妆奁中取出,为她戴上的南海贡珠,颗颗圆润饱满,光泽莹莹,象征着老祖宗对她未来的祝福与期许。这些年来,无论寒暑,她从未让它们离身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颤抖着将耳坠从耳垂上取下。动作间,那钩子粗糙地划过皮肉,带来一阵刺痛,耳垂上立刻显出一道清晰的血痕。
孙绍祖劈手夺过,将那对明珠对着窗外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看了看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而残忍的冷笑,哼道:“早这般识相,何苦让那贱丫头白挨一顿打?真是主仆一对的蠢货!”说罢,抱着沉甸甸的箱子,扬长而去。
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,绣橘才挣扎着,试图从地上爬起来。迎春连忙跪倒在地,伸手去扶她,却触到绣橘紧握的拳头。掰开那满是青紫和擦伤的手指,只见掌心里紧紧攥着半块温润剔透的白玉佩——方才混乱之中,绣橘竟拼死从箱笼角落摸出这个,趁乱塞进了地砖的缝隙里。这是迎春那早逝的生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,玉质不算顶好,却触手生温,上面精细地雕着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花苞,象征着母亲对她纯洁与美好的祝愿。
夜深人静时,主仆二人才相互搀扶着,挪到那张冰冷的硬板榻上坐下。绣橘脸颊高高肿起,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,却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哑着嗓子说:“小姐……总算……总算保住了一件……”
迎春没有答话,只是默默地将那半块玉佩贴在心口,转头望向窗外。夜色如墨,沉沉压着屋檐,不见星月。她忽然想起,也就是去年这个时候,她还在大观园那繁花似锦、笑语喧阗的秋爽斋里,和姊妹们一起设螃蟹宴,赏桂花,吟诗作对。那些金陵城里的钟鸣鼎食,那些锦绣丛中的锦衣玉食,那些被众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日子……如今想来,竟遥远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一场华梦,飘渺而不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