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春日夜倚着孙家的朱漆门扉,望穿了前庭的杨柳,也望瘦了天边的流云。日子就在晨起的希冀、暮落的怅然里悄悄滑过,指尖攥着的衣角,都被反复摩挲得褪了色。而此时的贾府正厅,那封浸透着她血泪与最后指望的家书,总算历经辗转,递到了众人面前。
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簌簌声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众人围案而坐,案上那封家书叠得整整齐齐,却沉甸甸的,像块坠在心口的寒石。信笺早被泪水洇得发皱,边角卷了翘,模糊的字迹里,墨痕晕染处,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迎春在孙家所受的煎熬——棍棒相加的苦楚,婆母尖酸的折辱,还有孙绍祖动辄打骂的暴戾。
贾政眉头拧成了死疙瘩,指节泛白地捏起信笺,一字一顿地读着。那字句似带着刺骨的寒凉,又像重锤般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上,读到痛处,他的声音都微微发颤。读完,他轻轻将信搁在案上,指尖在信笺上顿了顿,长叹一声:“没想到迎春在孙家竟受了这等非人的苦楚,实在令人痛心。”
李纨率先站起身,裙摆扫过地面,带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眉眼间满是焦灼与不忍,双手交握在身前,指节都泛了白,恳切道:“老爷,迎春妹妹如今身陷水火,命悬一线,咱们怎能坐视不理?她终究是贾府嫡出的女儿,若咱们袖手旁观,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贾府薄情寡义,连自家女儿都护不住?”
探春紧随其后,柳眉紧蹙成川,满脸怒色几乎要溢出来,声音清亮却带着颤音:“是啊老爷!孙绍祖那混账东西,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,竟敢如此虐待迎春姐姐!咱们贾府虽不比往日风光,但也断不能让自家女儿在外受这般猪狗不如的委屈!不如即刻派人去接回迎春姐姐,再与孙家理论清楚,讨回公道!”
一时间,厅中皆是为迎春求情的声音,你一言我一语,有惋惜,有愤慨,都盼着贾府能当机立断,出手相救。
可邢夫人坐在一旁的梨花椅上,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,满脸不耐,忽然冷哼一声,语气阴阳怪气:“哼,你们说得倒容易。迎春既已嫁入孙家,三媒六聘,拜了天地,便是孙家的人了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哪有轻易回娘家的道理?再说贾府如今内忧外患,自顾不暇,哪有闲工夫、闲银两去管她的闲事。”
贾赦在旁端着酒杯,猛灌一口,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几滴,醉眼朦胧地摆了摆手:“夫人说得在理。迎春这丫头,自小就懦弱没章程,连自己的丫鬟都管不住,如今遭点罪,也是她自己的命数。贾府当下要顾的是偌大的家业,是满府上下的生计,可不能因她一人乱了大局。”
王夫人神色平静地开口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:“迎春既已出阁,便是孙家的人,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,岂能轻易破了?况且咱们贸然去接她回来,岂不得罪孙家?如今贾府与外头的牵扯本就复杂,朝堂上的风向难测,何必因这点家事再生事端。再说,一个巴掌拍不响,这事未必全是孙家的不是,或许她自己也有不妥之处,不懂侍奉公婆、顺从丈夫。”
李纨听得满脸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,往前迈了两步,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:“邢夫人、老爷、夫人,你们怎能如此铁石心肠?迎春妹妹已是生死关头,再多受些折辱,恐怕性命难保!咱们若见死不救,日后九泉之下,如何面对列祖列宗?难道贾府的规矩,竟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重?”
探春气得浑身发颤,双手攥紧了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指着三人,厉声说道:“你们如此冷漠自私,哪里配做迎春姐姐的长辈!她在外头受着打骂,吃着苦头,你们不伸手相助,反倒说这等风凉话,良心何安!”
可邢夫人、贾赦与王夫人依旧不为所动。邢夫人“啪”地放下茶盏,站起身,双手叉腰,尖声道:“你们这些小辈懂什么?贾府如今的境况你们又不是不知,内囊早已空了,外头还有一堆债主盯着,要操心的事多着呢!迎春的事,就这么定了,不许再提!”
贾赦也摇晃着起身,脚步踉跄,酒气熏人地指着李纨、探春:“你们几个丫头,别在这瞎搅和!这是长辈们的决断,轮不到你们黄毛丫头指手画脚!再敢多言,仔细我家法伺候!”
王夫人也冷冷扫了众人一眼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好了,都别吵了。这事就这么定了,谁也不许再提。咱们还要为贾府的将来打算,不能因迎春一人坏了大局,让整个家族跟着受累。”
李纨、探春看着这般光景,满心愤怒却又无可奈何。她们还想再争,还想再劝,却被三人强硬的态度堵得哑口无言,只能将满心的悲愤咽回肚里。
众人见状,皆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。李纨、探春与惜春默默归座,眼底翻涌着失望与愤懑,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沉重。李纨紧紧咬着唇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强忍着没掉下来,只是低声呢喃:“没想到贾府如今竟变得这般冷漠凉薄,迎春妹妹实在可怜……”
就在满室沉寂,只听见彼此沉重呼吸声的时候,邢夫人扭着腰肢走上前,拿起案上的信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这封信留着也是个麻烦,万一传出去,反倒让外人议论贾府,不如烧了干净。”说罢,便从一旁的烛台上引燃了信笺。
火苗“腾”地窜起,舔舐着泛黄的纸页,信笺在火焰中卷曲、发黑、燃烧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纸灰像碎雪似的飘下来,落在案上,落在地上,也落在每个人的心上,凉得刺骨。迎春最后的希望,便如这燃尽的家书,在贾府众人的冷漠与自私里,彻底化为了泡影。
而此刻的迎春,还在孙家的冷院深处苦苦等候。她日日倚在门边,衣衫单薄地迎着寒风,望着贾府的方向,眼神里满是执拗的期盼。每见有人骑着马、坐着车从巷口路过,便满心欢喜地迎上前去,以为是娘家派来救她的人,可每一次,都只换来一场空,只留下更深的失望,像潮水般将她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