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他们去了派克市场。人很多,摊位上堆着鲜亮的果蔬、海鲜、鲜花,空气中混着烤面包、咖啡和海水的气味。她在其中一个摊位前停下来看那些花——颜色很鲜艳,在灰白色的冬天里像一小片固体的光。他说"要不要",她摇了摇头,然后又点了头,说"要一支白色的"。他付了钱,把那支花递给她,她接过来拿了一路,回住的地方之后找了个水瓶插起来,放在书桌上铁盒的旁边。白花和铁盒并排站着,她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。
他们去坐了渡轮。从市区到班布里奇岛,来回大概一个多小时。船开动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,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,她没有去管。海是深灰色的,远处的山覆盖着雪,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。他站在她旁边,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放下。她看了好一会儿远处的山,然后说:"你来西雅图之后,有觉得后悔过吗?"他想了一会儿。"刚开始有过。"他说,"什么都不认识,一个人住,有时候晚上下着雨,坐在房间里会觉得这个城市好远。"他停了一下。"后来慢慢认识了。有一些固定的路可以走,有一些固定的地方可以去。觉得远的感觉就少了。"
她想了想:"那现在呢?"
"现在不觉得远了。"他偏过头看她,"你把花放书桌上了?"
"放了。"她说,然后补了一句,"挺好看的。"
他没有接话,但他在风里笑了一下。
渡轮靠岸的时候他们走回码头,天空开始飘雨,细小的,像雾。她没有撑伞,他也没有。两个人走在回程的甲板上,雨落在脸上凉凉的。她走在他旁边,忽然想起自己在广州的那间宿舍里,窗外的春天还没到的时候。她在一份文档里打下过一行字:到大二上学期,到西雅图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城市的雨会这样落在她脸上。现在她知道了。
日常慢慢建立起来。她上课、泡图书馆、去实验室、写作业。她的课表确实很满——公共卫生的课程设置涉及流行病学、生物统计、环境健康,每一门都有大量的阅读和数据分析。她有时候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,走在回住处的路上,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,空气里有雨后的湿润和植物的气味。她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很慢,有时候停下来看一眼远处海面上那些散落的灯光。那些光点像散落在地图上的陌生地名,她正在一个一个地认识它们。
她也开始认识这个城市里一些别的东西。她知道哪家咖啡店开到很晚,知道哪条公交线路周末会减少班次,知道学校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有插座。他不在的时候,她会自己解决这些事。他在的时候,他们一起吃饭、走路、有时候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各自看书。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从"见面"变成了"在一起"——像两棵在同一个地方生长的树,根系各自往下扎,但枝条在风里偶尔碰在一起。
她很少去想"以后"。她只是把每一天过好——上课、吃饭、走路、写作业。但有时候早上醒过来,看见窗外西雅图灰色的天空和湿润的街道,她会忽然觉得:我在这里了。不是梦里的那种感觉,是很实在的、她每天都能摸到的那种。床单的触感、暖气片的热度、杯子里隔夜水的温度,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。她在这里,他也在。这个事实不需要被反复确认,它就在那里。像海一直在那里一样。2
作者大大写的日常细节太上头了,真的很有代入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