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

考完之后的那个星期，时间忽然变得很慢。

慢到她终于可以在闹钟响了之后不立刻坐起来，而是翻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再赖十分钟。慢到表婶不用六点半起床做早饭，厨房里的粥可以慢慢熬。慢到她吃完早饭之后可以坐在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底下发呆，什么都不做，就看着树叶在风里动，光斑落在水泥地上，晃来晃去的。

她第一次坐在那棵柠檬树底下认真地观察它。三年了，她每天从窗户里看见它，却从来没有真正坐在它下面过。树干不粗，一个人环抱刚好能抱住，树皮有点糙，灰褐色的，带着细小的裂纹。叶子是深绿的，边缘有一点点卷，结出来的果子还是青色的，硬邦邦的，像去年这个时候一样。她把其中一颗摘下来攥在手心里闻了一下，酸涩的青草味，直冲鼻腔。她笑了一下，把那颗小柠檬放回树根旁边的土里，像还给谁似的。

七月中旬她第一次主动约了朴综星。

说是约，其实就是发了一条消息：[今天有空吗。]，刚发出去，正打算接一句要不要出去玩，就看到上面的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”

他回：[有空，几点。]

她笑了。

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碰面。那家店开了好多年了，现在她坐在里面，面前摆着一杯加了冰的柠檬茶，对面坐着朴综星。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，头发比考试之前短了一些，看起来清爽了一点。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，桌上摆着两杯茶和一包没有拆的薯片。

"你暑假打算干什么？"她问。

"睡觉。"他说，"把高三欠的觉都补回来。"

"然后呢？"

"然后不知道。"他靠在椅背上，偏头看着窗外，"你呢？"

她想了想。

"我想去海边。"

"我想去看一次。"2

他说行。然后隔了两天他们就去了。

坐地铁到盐田，换公交到大梅沙。

那天不是周末，人没有那么多。海是灰蓝色的，近处有一点点绿，远处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界线。她第一次看见海——不是从车窗里瞥见的深圳湾大桥底下的那种，是真的海，无边无际的，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，碎了又退回去，像在呼吸。

她站在沙滩上，弯下腰看浪退下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纹路，像谁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很多条平行的线。

"好看吗？"他问。

"好看。"她说。然后补了一句，

"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。"

"那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？"

"我想象中就是……蓝的。大片大片的蓝。但是真的看到的时候，会觉得这个蓝是活的。"

他没接话。她侧过头看他，发现他在看她，视线没有落在海上。她愣了一下："你看我干嘛。"

"没。"他说，把视线转回海面，"就是确认一下。"

"确认什么？"

"确认你高兴。"他说。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她没有说话。海水又涌上来一次，这次更高了一些，漫到她小腿。她往后退了一步，沙子被水带走的时候脚底有一瞬间的悬空感，像踩在什么不稳固的东西上。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。很轻的，指腹碰到她手肘内侧，凉凉的。很快就松开了。

那天下午他们在海边待了很久。走到栈桥的尽头坐了一会儿，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。她把手伸进水里划了一下，水是温的，比想象中暖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