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旧行李箱,衣服,书,小铁盒。
打开铁盒,里面是留言条。
第二天清早。
表叔的车停在村口。
是一辆黑色的车,擦得很亮,和村里的面包车不一样。
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关上车门。
声音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合上了。
表叔坐在驾驶座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走吧?”
她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
奶奶站在门口,围裙还没解下来。
爷爷坐在门槛上,腰弯着,像一张弓。
车开了。
田埂往后跑,树往后跑,村口那棵槐树往后跑。
她看见门前的小板凳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。
空的。
留言条都放回铁盒里了。
口袋里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车窗外面的风景一直在变。
田野变成楼房,土路变成柏油路,天空越来越高。
她没有回头。
车子一直往南开。
她不知道开了多久。
中途表叔问她饿不饿,她摇头。
表叔没再问,就说到家再吃饭。
窗外的云被风拉成细长的条。
她想起爸爸上次回来,说“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”。
那个电话她没有接到。
她闭上眼,把思绪拉回现在。
表叔在深圳有家公司,生意做得不错,住在南山那一片,别墅带院子,宽敞体面。
收养关系办得很顺利,随迁落户后,表叔给她办了转了学,安排去了很好的公立学校,但是表叔只跟她说“好好念书就行”。
那天下午她坐在表叔的车里经过深圳湾大桥,窗外是灰蓝色的海,远处的高楼在薄雾里模糊成一片。表叔在前头开车,她靠着车窗,把下巴搁在手臂上,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不断地往后退。她想起那天从乡下开出来的路,田埂、土坡、树和矮房子。现在窗外是海、是桥、是密密麻麻的玻璃幕墙。她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习惯。但她看着窗外,忽然想——如果爸妈知道她现在在深圳,在实验学校念书,住在南山的房子里,有新的户口本——他们会放心一点吗?
车拐进小区的时候,表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明天带你去学校认认路。”
她说好。然后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。里面有她的一页。写着她的名字,她的照片,她的新住址。她伸出手指沿着那行字轻轻划了一下,冰凉的、光滑的纸面。她合上文件袋,放在膝盖上。
表叔从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提下来,放在门口。
到家了。
她站在院子前面,看着那棵柠檬树。
树上没有果。
但叶子很绿。
她拎起行李箱走进去。
表婶给她收拾了二楼朝南的房间,窗帘是新的淡蓝色,书桌、台灯、衣柜都是她自己挑的——表婶带她去宜家,说“喜欢哪个就搬哪个”。沉清选了一个白色的书桌,一个米色的台灯,很简单。表婶后来又给她添了一些其他物件,她就接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