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开春的风裹着桃花的香，漫过紫禁城的红墙，吹进慈宁宫的暖阁时，我指尖正拂过那支腊梅玉簪，镜面里映出的石榴红嫁衣，金线缠枝莲纹熠熠生辉，只是这一回，嫁衣的形制，比寻常亲王妃的规制，又华贵了三分——只因三日前，皇玛法颁下圣旨，将我指给太子，册为太子妃。

承煜哥哥站在门口，玄色锦袍的襟角被风掀起，他看着我，眼底的不舍浓得化不开，却只沉声道：“宁儿，太子府不比叶赫那拉府，往后步步需谨慎。你记住，无论何时，哥哥都在宫外守着你，受了半分委屈，便传信回来。”

我鼻尖一酸，攥紧了颈间的金锁，那是太后亲手替我戴上的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襟传来，是她的叮嘱，也是我的底气：“叶赫那拉的女儿，做不得任人拿捏的菟丝花。你是太子妃，是未来的国母，要立得住，更要护得住家族。”

额娘端着莲子羹进来时，眼眶泛红，却强撑着笑意：“这羹你喝了，图个平安顺遂。太子虽性子急躁了些，但对你，总归是上心的。到了东宫，凡事多忍，却也不必失了分寸。”

我接过羹碗，温热的暖意漫过指尖，抬眼望去，阿玛正立在廊下，望着庭院里初绽的桃花，脊背挺直如松，鬓边的霜色却在春光里格外刺目。他回头看我，目光沉沉：“宁儿，叶赫那拉的兵权，是你的底气，不是你的枷锁。”

婚车驶离叶赫那拉府那日，锣鼓喧天，百姓夹道相迎。我撩开轿帘一角，看见承煜哥哥牵着弟弟们，立在府门前，直到婚车的影子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东宫的红毡，从府门一直铺到正殿。喜娘搀扶着我下轿时，一只带着玉扳指的手伸到面前，太子一身明黄锦袍，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，他握住我的手，掌心温热，声音朗润：“宁儿，从今往后，你便是我的太子妃，是这东宫唯一的主母。”

我抬眸望进他眼底，那里有欢喜，有势在必得，却独独少了几分四阿哥那日的温和笃定。我屈膝行礼，声音清浅：“臣妾，遵旨。”

拜堂时，红烛高照，满殿的王公贵族，目光皆落在我身上。我握着太子的手，看着案上的龙凤烛火，忽然想起那日御花园的蜂蜜茶，想起四阿哥递来的腊梅玉簪，想起承煜哥哥说的“步步谨慎”。原来命运的线，从来都由不得人，我终究还是踏入了这九龙夺嫡最凶险的棋局，成了太子身边，最醒目的那枚棋子。

入夜后，东宫的喧嚣渐渐散去。我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的月色，指尖摩挲着颈间的金锁。太子缓步走来，手里拿着一枝新开的桃花，他将花枝插在瓷瓶里，转身看向我，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：“宁儿，往后在东宫，你不必拘束。府里的人，若有不敬重你的，尽管告诉我。”

我看着他眼底的真切，心头微动，却只是淡淡颔首：“谢太子殿下厚爱。”

他走近几步，替我拢了拢鬓边的碎发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那支腊梅玉簪——那是我藏在发髻里的，只在无人时，才敢拿出来摩挲。太子的目光落在玉簪上，眉峰微挑：“这簪子，倒是别致。”

我心头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是臣妾幼时得的玩意儿，看着喜欢，便一直戴着。”

太子没有追问，只是笑了笑，目光落在我颈间的金锁上：“这锁，是太后赐的？”

“是。”我垂眸，“戴了十几年了。”

太子伸手，轻轻拂过金锁的纹路，声音低沉了几分：“宁儿，我知道，你嫁我，有家族的考量，有皇阿玛的旨意。但我向你保证，待我登基为帝，定许你凤冠霞帔，许叶赫那拉府一世荣光。”

我抬眸看他，忽然想起那日在暖阁说的话——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，谁能让天下太平，这天下，便是谁的。只是眼前的人，满心满眼都是皇位，却忘了，这天下，从来都不是一人的天下。

几日后，我随太子入宫赴宴。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。四阿哥一身石青常服，立在梅树下，远远瞧见我们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我身上时，带着几分探究，几分了然，却终究没有上前。

太子牵着我的手，走过假山时，瞥见十四阿哥的亲信正鬼鬼祟祟地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攥着一封密信。太子的眸色沉了沉，低声道：“跳梁小丑，不足为惧。”

我心头微动，想起承煜哥哥传来的消息——十四阿哥在西北练兵，暗中与八阿哥旧部往来，太子府里，也早有八阿哥的眼线。这深宫朝堂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宁。

宴至中途，皇玛法忽然咳了几声，太子连忙上前搀扶，一脸关切。四阿哥则让人取来热茶，动作沉稳。我看着皇玛法苍白的脸色，悄悄摸出袖中的灵泉水，趁着众人不注意，滴进了他手边的茶盏里。

皇玛法饮下茶后，咳嗽渐止，脸色也红润了些。他看着我，目光带着几分温和：“宁儿这孩子，倒是心细。”

我屈膝行礼，声音软糯：“能为皇玛法分忧，是臣妾的福气。”

宴罢，我随太子离开御花园，路过梅树时，四阿哥忽然缓步走来，他看着我，目光沉沉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太子妃，多保重。”

我攥紧了手心，指尖冰凉，却只是微微颔首，便随着太子离去。

夕阳落在宫墙上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太子握着我的手，语气带着几分得意：“宁儿，你瞧，今日皇玛法多欢喜。待我登基，你便是皇后。”

我看着他眼底的意气风发，忽然觉得，这场始于权谋的联姻，这场九龙夺嫡的棋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
我是太子妃，是叶赫那拉的女儿，是这深宫之中，最身不由己，却也最不能退缩的人。

往后的路，步步荆棘，但我知道，我不能输。我要护着家族，护着皇玛法，护着这天下，那些渴望安居乐业的百姓。

晚风拂过，桃花簌簌飘落，落在我的发髻上，落在太子的明黄锦袍上，也落在这深宫的暗流里，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