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策的将军府比沈砚之想象的要简陋，除了正厅挂着的一把断戟，几乎看不到与“战功赫赫”相关的装饰。倒是西跨院种着几株耐旱的沙棘，据说是从雁门关移栽来的。
“那是我第一次打仗时种的。”萧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他已换下喜服，穿了件玄色常服，空荡荡的左袖用布带系在腰间，“那年我十五，砍翻第一个蛮子时，血溅在这棵苗上，以为它活不了，没想到比我命还硬。”
沈砚之没接话，正低头整理自己的书箱。他带来的东西不多，除了几套官服，便是一箱子律法卷宗和那架随身携带的七弦琴。
“沈大人倒是清闲，还带着玩意儿。”萧策的语气带着嘲讽，“不知道的，还以为你来赴宴，不是来成亲的。”
“总好过萧将军，把兵器当宝贝。”沈砚之将琴放在案上，琴身刻着“静思”二字，是他恩师所赠，“至少琴能安神，不像某些东西，只会让人想起杀戮。”
萧策的脸瞬间沉了：“杀戮？若不是我们这些人在前方杀戮，沈大人哪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弹琴论道？”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，“我告诉你，这断戟上的每一道划痕，都换来了你安稳坐堂的日子！”
沈砚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忽然想起卷宗里的记录——萧策十七岁戍边，大小战役百余场，身上伤痕不计其数。他别过脸，轻声道：“我只是不喜无谓的杀戮。上个月你麾下张校尉虚报斩首数，害死了三个平民，这笔账，萧将军打算怎么算？”
“我已经将他军法处置了！”萧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沈砚之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，你就是看不惯武将！觉得我们都是粗人，只会打打杀杀！”
“我看不惯的是知法犯法。”沈砚之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无论文官武将，触犯律法，便该受罚。就像萧将军此刻，若敢动我一根手指，我照样能递上弹劾的折子。”
萧策死死盯着他，右手握了又松，最终冷哼一声，转身出了房门。门被“砰”地撞上，震落了门框上的红绸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两人形同陌路。萧策住在东厢房，沈砚之住西厢房，共用一个正厅，却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吃饭时，萧策用右手笨拙地握筷，米粒掉在桌上也浑然不觉，沈砚之看在眼里，终是忍不住递过一把勺子。
萧策愣了愣，接过勺子时指尖相触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。
“谢了。”萧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。
“省得打扫麻烦。”沈砚之低头扒饭，耳根却微微发烫。
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。沈砚之夜里被冻醒，发现窗户没关，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。他起身关窗，却见萧策站在廊下，用假肢顶着一块木板挡雨，右胳膊正费力地想将廊柱上的灯笼摘下来。
“笨手笨脚。”沈砚之走过去，踮脚摘下灯笼，动作流畅。
萧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发红：“我怕风把灯笼吹灭了，下人都睡熟了……”
“我来吧。”沈砚之将灯笼挂在室内，转身时看见萧策的假肢陷在泥里，拔不出来。他叹了口气，蹲下身帮忙，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假肢，忽然想起雁门关战报里写的——“将军左臂受创，仍用单臂挥戟，斩杀蛮族首领”。
“多谢。”萧策的声音比雨声还轻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沈砚之起身时，裙摆沾了泥，萧策伸手想扶，却在半空停住，最终只是道：“地上滑，小心。”
那夜的雨下了很久，沈砚之躺在床上，听着东厢房传来的咳嗽声。他知道萧策旧伤遇雨会发作，却终究没起身去送药。只是第二日，他在正厅的案上放了一瓶伤药，标签上写着“外敷，每日一次”。
萧策看到药瓶时，动作顿了顿，随后拿起，用仅剩的右手笨拙地打开，往肩上倒了些。药膏微凉，却奇异地缓解了疼痛。他看向西厢房的门，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七弦琴的声音，调子清越，竟让他想起雁门关的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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