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那天,月亮特别圆,把院子里的梧桐树照得发亮。林敬之把相册放在月光下,青年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片刚捡的梧桐叶,叶边还带着点绿,是开春的新叶。
“当年我在林场,总捡梧桐叶做书签,”青年把新叶夹进相册的第七页,“每片叶子上都写着话,想等下次来给你看,结果……”
林敬之翻开相册,第七页的照片旁边,已经夹了好几片梧桐叶——有1966年的,叶边泛着褐;有1968年的,上面还沾着松针;还有片去年的,叶面上用铅笔写着“老林,我回来了”。
“这些叶子,都是你嫂子替你收着的,”林敬之指着1969年的那片叶子,边缘有些焦,“那年冬天,你没回来,她就去院子里捡了片梧桐叶,夹在相册里,说等你回来,让你看看家里的梧桐还好好的。”
青年拿起那片焦叶,指尖轻轻碰着叶边,像是怕碰碎了。“那年我被困在雪地里,怀里还揣着片林场的梧桐叶,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想着,等出去了,就把这片叶子带给你,说林场的梧桐也长新叶了,结果……”
林敬之拍了拍他的肩,把新叶往相册里又塞了塞:“现在好了,你回来了,以后每年的梧桐叶,我们都夹在相册里,让你嫂子也看看。”
青年点点头,突然想起什么,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时,里面夹着片干得发脆的桂花——是1965年翠芬给他的,他一直夹在本子里。“这桂花我留了五十多年,”他把桂花放在相册上,“当年嫂子说,桂花能保平安,我就一直带着,在林场遇到危险时,摸一摸它,就觉得能挺过去。”
月光落在桂花上,泛着浅黄的光。林敬之看着那片桂花,又看了看青年,突然觉得翠芬就在旁边,正笑着说“陈默这孩子,心细着呢”。他拿起相册,把桂花夹在最后一页,和青年去年贴的照片放在一起: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位置,有桂花,有梧桐叶,还有我们的话。”
青年笑了,缺了半截的食指轻轻摸着相册的封面,像是摸着岁月的温度。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“沙沙”响,新叶在月光下晃着,像无数双眼睛,正温柔地看着他们。
春分那天,院子里的老藤发了新芽,嫩绿的藤叶绕着竹竿往上爬,像1957年刚种下时的模样。林敬之坐在藤下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把竹椅,是当年陈默帮他做的,椅腿上还刻着“陈默”两个字,已经被岁月磨得浅了。
青年蹲在旁边,帮着整理藤叶,指尖碰着新芽,笑得像个孩子:“这老藤还活着呢!当年我来你家,总坐在这藤下,听你说林场的事,嫂子还在藤下给我们煮糖水。”
“当年你总说,这藤能爬满整个院子,”林敬之摸着竹椅的扶手,“后来你去了林场,每年春天,你嫂子都要给藤浇水,说等你回来,要让你看看藤爬满院子的样子。”
青年抬起头,看着爬了半面墙的藤叶,眼睛里闪着光:“现在快满了,等夏天,我们就能在藤下乘凉,吃嫂子做的糖水了。”
林敬之点点头,从屋里拿出个布包,里面是包花籽,是翠芬当年留下的,上面写着“凤仙花”。“你嫂子说,凤仙花颜色艳,种在藤下,好看,”他把花籽递给青年,“当年她总说,等你回来,要和你一起种,现在我们一起种,也算圆了她的心愿。”
青年接过花籽,蹲在藤下,用手指刨了个小坑,把花籽撒进去,再盖上土,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花籽。“我在林场,也种过凤仙花,”他一边盖土一边说,“那年春天,我在工棚旁边种了些,开花的时候,红的、粉的,特别好看,工棚的人都说,是我种的花让林场都变甜了。”
林敬之看着他的侧脸,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,泛着浅金的光。他想起当年陈默在林场种凤仙花的样子——也是这样,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刨坑,嘴里还哼着歌,凤仙花开的时候,他还特意摘了几朵,夹在信里寄给翠芬,信上写着“嫂子,你看,林场的花和家里的一样好看”。
“等花长出来,我们就拍张照片,贴在相册里,”林敬之轻声说,“让你嫂子也看看,我们种的凤仙花有多好看。”
青年点点头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老藤的新芽在风里晃着,像在点头应和。他们站在藤下,看着刚种好的花籽,仿佛已经看见夏天的时候,凤仙花围着老藤开得热闹,翠芬坐在石凳上,笑着给他们递糖水,陈默蹲在旁边,手里还拿着朵刚摘的凤仙花,要给翠芬别在发间。
六月的雨来得急,傍晚的时候,乌云突然压下来,雨点“噼里啪啦”砸在窗玻璃上,像在敲鼓。林敬之刚把晒在院子里的竹匾收进来,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,还是两轻一重。
打开门,青年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缺了半截的食指勾着个油纸包,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。“我想着你爱吃这个,就去巷口的老店买了,”青年笑着说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“没想到雨下这么大,糕没湿,我倒湿了。”
林敬之赶紧把他拉进来,拿过毛巾给他擦头发。青年坐在藤椅上,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打开时,桂花糕的甜香盖过了雨水的潮气。“你看,还是当年的味道,”青年拿起块糕递过去,“老店的老板还记得我,说当年我总来买,给嫂子带。”
林敬之接过糕,咬了口,甜得心口发暖,和1965年陈默带来的桂花糕一模一样。他转身去厨房,烧了锅热水,要给青年煮姜汤——就像当年陈默从林场来,浑身湿透时,翠芬做的那样。
姜块在锅里“咕嘟”煮着,香气漫出来。青年凑到厨房门口,看着林敬之的背影,突然说:“当年我在林场,有次下大雨,我淋了雨,发了高烧,梦里总梦见嫂子给我煮姜汤,说‘陈默,快喝了,别冻着’。”
林敬之把姜汤盛进粗瓷碗里,递到青年手里:“快喝了,别像当年一样,硬撑着不说。”
青年接过碗,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,却笑得眉眼弯弯:“还是当年的味儿,暖得能驱走所有的寒。”
雨还在下,敲在窗玻璃上,像在说悄悄话。他们坐在桌前,就着桂花糕,喝着姜汤,雨声裹着他们的说话声,漫过了整个堂屋。林敬之看着青年的笑脸,突然觉得,翠芬就在旁边,正笑着看着他们,手里还端着碗刚煮好的糖水,说“陈默,多吃点糕,不够还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