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书桌上,像幅淡墨的画。青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,翻开时,纸页发出干燥的脆响,上面记着林场的伐木日志,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字,是陈默写的桂花糕做法。
“这是我当年的笔记本,”青年指着其中一页,上面画着棵梧桐,旁边写着“老林家的梧桐,秋天落的叶,能做书签”,“那年我去你家,看见院子里的梧桐,就想着,等秋天,捡些叶子做书签,夹在给你写的信里。”
林敬之拿起笔记本,指尖蹭过梧桐的画,突然想起1965年的秋天,陈默坐在他家的院子里,捡了堆梧桐叶,用铅笔在上面画小人,画的是他和翠芬,还有女儿,小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“你那时候画的小人,鼻子都歪了,”林敬之笑着说,“女儿还抢你的铅笔,在你手背上画了朵小花。”
“我现在还留着那只手背呢,”青年抬起左手,手背上有个浅淡的铅笔印,像朵模糊的花,“那年冬天,我在林场里巡林,手冻得裂了口子,可看见这个印子,就觉得暖。”
他合起笔记本,放在相册旁边,月光落在上面,泛着暗哑的光。“老林,”青年突然说,“当年我被困在雪地里的时候,怀里抱着给你的布包,想着你收到棉袄,肯定会骂我‘陈默,你这针脚怎么比上次还歪’。”
林敬之看着他,突然想起那年冬天,陈默趴在冰面上,攥着他的手腕,说“老林,抓住我”。那时候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可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。
“陈默,”林敬之轻声说,“我一直没告诉你,当年你给我缝的棉袄,是我穿过最暖的衣服。”
青年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,缺了半截的食指勾着相册的边角:“老林,我们约定好,明年秋天,我还来你家,吃嫂子做的桂花糕,看院子里的梧桐叶。”
林敬之点点头,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,像层薄雪。他想起那年国庆节,陈默把女儿架在脖子上,举着小国旗,跟着游行的队伍喊口号,声音大得盖过了周围的喧闹。那时候的阳光,也是这样暖,裹着桂花糕的甜香,漫过了整个广场。
尾声 秋窗里的光
第二天清晨,林敬之醒来时,青年已经走了。书桌上的相册翻开着,最后一页的照片旁边,多了片梧桐叶书签,上面用铅笔写着“明年秋天,带桂花糕来”。
铜灯盏的光还亮着,暖黄的光裹着桌上的茶杯,杯沿还沾着点热气。林敬之拿起相册,指尖划过最后一页的照片,突然觉得,陈默从来没有离开过——他就在这秋窗的光里,在桂花糕的甜香里,在棉鞋的针脚里,在每一片落下的梧桐叶里。
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,正好贴在玻璃上,像封信。林敬之抬起头,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织出细碎的光斑,落在相册上,暖得像当年工棚里的热炕。
他突然听见有人在门外喊:“老林,桂花糕热好了!”
林敬之笑着合起相册,转身走向门口。阳光裹着他的影子,落在地板上,像棵能扛住风雪的树。
而秋窗里的光,还在轻轻晃着,裹着五十六年的时光,暖得让人想掉眼泪。
秋窗里的半本相册·新章
第九章 雪落时的棉鞋
腊月二十三那天,老城区飘了头场雪,碎雪沫子裹着寒风往窗缝里钻,林敬之却把堂屋的窗开了道缝——他记得陈默总说,雪天的风里带着松针的气儿,闻着踏实。
书桌最下层的抽屉被拉开,露出个蓝布包袱,解开时,双黑布棉鞋静静躺在里面。鞋帮上的针脚早被岁月磨得发毛,鞋底沾着的林场松针却还清晰,是五十六年前陈默走时不小心蹭上的。林敬之把棉鞋捧在手里,指腹顺着歪扭的针脚摩挲,突然想起翠芬当年坐在煤油灯底下纳鞋底的模样:她总把线拉得老长,针穿过布面时“嗤”地响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被灯光染成暖黄。
“当年你穿这鞋,总说鞋头挤脚,”林敬之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,“后来才知道,是你脚冻肿了,硬撑着不说。”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“咯吱咯吱”的脚步声,接着是熟悉的敲门声——“笃笃,两轻一重”,是陈默当年定下的暗号。
林敬之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口,拉开门时,雪地里站着的青年裹着件旧棉袄,缺了半截的食指勾着个帆布包,眉毛上沾着雪沫子,笑起来和记忆里的陈默分毫不差:“老林,我来送年礼,嫂子说过,二十三要吃灶糖。”
帆布包打开,里面躺着罐麦芽糖,糖纸还是当年的红纸,上面印着“国营食品厂”的字样。青年把糖罐放在桌上,突然看见林敬之手里的棉鞋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这鞋还在啊!当年我走得急,把它落这儿了,后来在林场冻得脚疼,总想起它的暖。”
林敬之把棉鞋递过去,青年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去,大小竟还正好。他站起来走了两步,鞋底踩在地板上,发出的“咯吱”声和当年在林场时一模一样。“你看,”青年抬起脚,鞋帮上的松针晃了晃,“这松针还在呢,当年我就是穿着它,跟你去山后扛那根最大的原木。”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林敬之看着青年的背影,突然觉得时光没走——当年陈默也是这样,穿着这双棉鞋,在雪地里蹦蹦跳跳,说“嫂子做的鞋就是暖,比工棚的热炕还暖”。他转身去厨房,端出碗冒着热气的姜汤,递到青年手里:“快喝了,别冻着,跟当年一样。”
青年接过碗,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,眼睛却弯成了月牙:“还是当年的味儿,甜得能暖到心口。”
大年初一的清晨,阳光透过窗棂,把灶台染成暖黄。林敬之在橱柜最里面翻出个陶坛,坛口封着红布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桂花酿”,是翠芬的字迹。他把陶坛抱到灶台上,红布解开时,清甜的酒香裹着桂花的甜香漫出来,像极了1965年的秋天。
“当年你嫂子酿这酒,用的是后院的金桂,”林敬之擦着坛口的灰,“她总说,等你回来,要温着酒,就着桂花糕,听你说林场的事。”
青年凑过来,鼻尖蹭过坛口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我记得这酒!当年我来你家,嫂子偷偷给我尝了一口,甜得我舌头都要化了,还说等我结婚,要用这酒当喜酒。”
林敬之笑着点头,拿过两个粗瓷碗,倒了两碗酒。酒液是琥珀色的,晃在碗里,像盛着碎金。青年端起碗,却没喝,而是把碗举到耳边,轻轻晃了晃:“你听,酒里还有桂花的声音呢,跟当年嫂子摇桂花时一样。”
林敬之也端起碗,耳边仿佛真的响起了摇桂花树的声音——翠芬站在树下,竹竿轻轻敲着树枝,金桂“簌簌”落在她的蓝布围裙里,陈默蹲在旁边,用草帽接着桂花,嘴里还哼着林场的歌。那年的桂花落得特别多,围裙和草帽都装满了,翠芬就把桂花晒在院子里的竹匾上,整个院子都飘着甜香。
“后来我在林场,总想起那时候的桂花,”青年喝了口酒,眼眶红了,“有年秋天,山里的野桂开了,我摘了些,想酿瓶酒给你和嫂子,结果酒没酿好,还把锅烧糊了,被工棚的人笑了好几天。”
林敬之也喝了口酒,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得胸口发疼。他想起翠芬走的前几天,躺在病床上,还攥着他的手说:“敬之,那坛桂花酿你别喝,等陈默回来,给他留着,他喜欢甜的。”
“你嫂子一直记着你,”林敬之轻声说,“她走的时候,枕头底下还压着张你送的林场松针,说看着它,就像看见你在林场好好的。”
青年的眼泪“啪嗒”掉在碗里,酒液晃了晃,把桂花的影子搅碎了。他拿起碗,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酒,抹了把脸,笑着说:“这酒真甜,跟嫂子做的桂花糕一样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