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.霉

墓道里的潮气像黏腻的蛛网，缠在人骨缝里。黑瞎子的靴底碾过一截朽木，腐殖质的腥气混着土腥翻涌上来，解雨臣忍不住偏过头，喉间发紧。

“忍着点，”黑瞎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，“这地方埋了三百年，没死耗子就算干净了。”

他手里的探照灯扫过两侧石壁，那些斑驳的壁画早被水汽泡得发涨，人像的脸模糊成一团青灰，眼珠子的位置却像是有洞，幽幽地盯着人。解雨臣摸出腰间的软剑，指尖在冰凉的剑身上碾了碾——这是他的习惯，越阴湿的地方，越需要点实在的东西攥在手里。

“前面有岔路。”黑瞎子停在一处塌方的缺口前，探照灯的光打下去，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似乎有水流声。他弯腰捡起块石头扔进去，几秒后传来沉闷的落地声，“不深，但底下可能是空的。”

解雨臣凑近看，缺口边缘的土块湿漉漉的，用匕首一撬就掉，露出下面暗绿色的苔藓。“是流沙层，上面盖了层虚土。”他用剑鞘敲了敲旁边的岩壁，“走左边，听回声，是实心的。”

黑瞎子吹了声口哨，没多问，转身钻进左边的窄道。解雨臣跟在后面，后背几乎贴着岩壁，冰凉的水汽顺着衣领往里钻。他能听见黑瞎子的呼吸声，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敲打的动静，在这死寂的墓道里，格外清晰。

窄道尽头豁然开朗，是间圆形耳室，中央摆着个半开的石函。黑瞎子伸手去掀函盖，刚碰到边缘，就听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地面突然震动起来，耳室四周的石壁上，竟弹出密密麻麻的尖刺，朝着两人合拢。

“操，是活门！”黑瞎子拽着解雨臣往后退，同时摸出背包里的炸药，“你去开石函，我炸机关！”

解雨臣没废话，扑到石函前，匕首插进缝隙用力一撬。函盖应声而开，里面铺着的丝绸早已腐烂成灰，只躺着个巴掌大的玉盒。他刚抓起玉盒，就听见身后炸药轰鸣，气浪将他掀得往前扑，重重撞在石函上。

“没事吧？”黑瞎子的声音带着点喘，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来。

解雨臣摇摇头，抬手抹了把脸，满手的湿泥和灰尘。他打开玉盒，里面是枚青黑色的玉佩，雕着繁复的云纹，触手竟带着股寒气，像是冰雕的。“是‘镇阴佩’，传说能挡尸气。”

黑瞎子凑过来看，突然“嘶”了一声，指着他的手腕：“你流血了。”

解雨臣低头，才发现刚才撞在石函上时，手腕被边缘的碎茬划破了，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滚，滴在玉佩上，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。而那玉佩，竟隐隐透出点红光。

“不对劲，”黑瞎子的脸色沉下来，“这耳室的邪气比主墓室还重，这玉佩怕是有问题。”

话音刚落，耳室的地面突然裂开道缝，一股更浓重的腥气涌上来，伴随着低沉的嘶吼声。解雨臣握紧软剑，探照灯照下去，裂缝里竟爬出来个浑身裹着湿泥的影子，四肢着地，指甲又尖又长，眼窝深陷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里的玉佩。

“是养在这里的‘阴尸’，靠吸食活人气血活的。”黑瞎子摸出枪，“这玉佩是它的引子。”

阴尸猛地扑上来，速度快得像道黑影。解雨臣挥剑去挡，剑锋砍在阴尸身上，竟只划开道浅痕，冒出阵阵白烟。黑瞎子开枪射击，子弹打在阴尸胸口，却被弹了回来。

“打它的头！”解雨臣喊道，翻身躲过阴尸的抓扑，“它的魂钉在天灵盖上！”

黑瞎子会意，瞄准阴尸头顶扣动扳机。子弹穿透湿泥，没入天灵盖，阴尸的动作猛地一顿，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开始迅速腐烂，最后化成一滩腥臭的黑水。

耳室里终于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。黑瞎子靠在岩壁上，扯掉沾了泥的墨镜，露出那双泛着浅灰的眼睛，在探照灯光下，看得解雨臣心头一跳。

“这破地方，”黑瞎子笑了笑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比上次在西沙的沉船还恶心。”

解雨臣没接话，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。刚才滴在上面的血渍消失了，玉佩又恢复了青黑色，却像是有了温度，贴在掌心暖暖的。他突然觉得头晕，眼前晃了晃，黑瞎子伸手扶住他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，”解雨臣摇摇头，想挣开他的手，却被攥得更紧，“可能有点缺氧。”

黑瞎子的指尖带着点粗糙的茧子，蹭过他手腕上的伤口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“别硬撑，这阴尸的尸气沾了血，能让人头晕。”他从背包里翻出个小瓷瓶，倒出颗药丸塞进他嘴里，“含着，解尸毒的。”

药丸带着点苦味，在舌尖慢慢化开，那股眩晕感果然减轻了些。解雨臣看着黑瞎子把瓷瓶塞回背包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，心里突然有点发闷。

“走吧，主墓室该有人等急了。”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镜，转身往外走。

解雨臣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那枚玉佩。潮湿的空气里，似乎多了点别的味道，说不清是黑瞎子身上淡淡的硝烟味，还是他自己手腕上的血腥味，混在一起，竟不那么难闻了。

出墓时正赶上暴雨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，疼得像小石子。两人躲在山脚下的破庙里，生起堆火，火苗舔着湿柴，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
解雨臣靠在墙角，看着跳动的火光，手腕上的伤口在火光下泛着红。黑瞎子坐在对面，正用布擦着他的枪，动作慢条斯理。

“刚才在耳室，”解雨臣突然开口，声音被雨声盖得有点模糊，“你为什么不自己拿玉佩？”

黑瞎子擦枪的手顿了顿，抬眼看向他，墨镜滑到鼻尖，露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，看得很清楚。“你想要，就给你。”

解雨臣笑了笑，低头用指尖摩挲着玉佩：“我以为你只认钱。”

“也认人。”黑瞎子的声音很轻，像火上飘着的烟，“比如你。”

雨声更大了，敲打着破庙的屋顶，哗啦啦的响。火光照在两人脸上，一半明，一半暗。解雨臣看着黑瞎子，突然觉得这阴湿的破庙里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
他往前凑了凑，直到能看清黑瞎子眼睫上沾着的细小灰尘。“瞎子，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爱过我吗？或是你喜欢过我吗？”

黑瞎子放下手里的枪，伸手摘掉墨镜，浅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，亮得惊人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倾身过来，轻轻吻了吻解雨臣的额头，带着点烟火气和雨水的湿意。

然后，他笑了，声音像被火烤过，温温的：“你觉得呢。”

雨声里，火堆噼啪作响，将这句回答，轻轻裹了起来，藏进这阴湿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