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雪纷纷扬扬,绵密得仿佛要将天地缝合为一体。长白山的林海被这素白覆盖,静谧中透着几分凛冽。解雨臣半倚在篝火旁,手中摊开的地图因火焰的跳动而忽明忽暗。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一处红圈,那里标记着古墓的入口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全神贯注。然而,他敏锐的耳尖却未曾放过一丝异样——身后,黑瞎子正用军刀削着一根桦树枝,木屑如同碎银般簌簌落下,与洁白的雪地融为一体,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,好似风拂过时遗留的低语。
“花儿爷,这冬至得吃点热乎的。”黑瞎子突然开口,把削好的树枝递过来,顶端被刻成个歪歪扭扭的勺子,“可惜没饺子,凑活用雪水炖点肉干?”
解雨臣接过木勺,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温度,猛地缩回手,假装整理衣领:“不用。”篝火的光映在他耳后,烧出一片浅红——他总在这种时候控制不住心跳,比如黑瞎子替他挡落雪时,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;比如对方把唯一的睡袋让给他,自己裹着军大衣靠在树旁,睫毛上结着霜。
这种隐秘的心思,像埋在雪下的种子,不敢见光。
他们要找的那卷帛书,藏在冻土下的辽代墓室里。黑瞎子在前头探路,军用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,解雨臣跟在后面,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在白茫中起伏,忽然想起出发前,这人在四合院翻出件旧棉袄,非要套在他身上:“山里冷,别冻着你那细皮嫩肉。”
棉袄上有淡淡的烟草味,解雨臣夜里缩在睡袋里,总忍不住把脸埋进去,像偷藏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。
墓室的机关比预想中复杂。黑瞎子替他挡下迎面而来的暗箭时,箭头穿透了左臂,血珠滴在冻土上,瞬间凝成小红珠。解雨臣扑过去按住伤口,声音发颤:“你疯了?”
“疯了才跟你来这鬼地方。”黑瞎子却笑,墨镜滑到鼻尖,露出那双总带着戏谑的眼,此刻却亮得惊人,“花儿爷,你可别指望我替你扛棺椁,这点伤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被解雨臣的动作打断——他低头,用牙齿撕开急救包的纱布,呼吸拂过黑瞎子的伤口,带着点烫。黑瞎子的身体猛地僵住,喉结滚了滚,没再说话。
帛书到手时,暴风雪来了。他们被困在墓室的耳室里,只有一盏头灯照明。黑瞎子靠在石壁上昏昏欲睡,解雨臣数着他胸口起伏的频率,忽然听见对方呢喃:“……饺子要放醋……”
是梦话。解雨臣看着他干裂的嘴唇,悄悄从背包里摸出块巧克力,想塞到他手里,却在触到指尖时停住——黑瞎子的手心里,攥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,是去年秋天在四合院捡的,被他夹在笔记本里,不知何时被对方拿走了。
心跳突然乱了节拍。解雨臣缩回手,把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,可可的苦味漫开来,盖过了那点不合时宜的甜。
暴风雪停时,黑瞎子发起了高烧。解雨臣背着他往营地走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,听对方滚烫的呼吸喷在颈窝:“花儿……别告诉吴邪……我怕他笑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解雨臣的声音硬邦邦的,眼眶却有点酸。他知道黑瞎子不是怕笑,是怕吴邪看出他左臂的伤有多重,更怕解家的人知道,他们的当家跟着个“亡命徒”在雪地里拼命。
回到营地的那个晚上,黑瞎子烧得迷迷糊糊,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嵌进骨里:“别碰那帛书……有诈……”
解雨臣的心沉了沉。他在黑瞎子的背包里,确实发现了另一封密信,是陈皮阿四的人写的,说只要拿到帛书,就放了被扣押的几个解家伙计。原来黑瞎子替他挡箭,不是冲动,是早就知道前路有险。
第二天清晨,黑瞎子醒了,左臂用树枝固定着,绷带渗着暗红的血。他看着解雨臣手里的密信,扯了扯嘴角:“既然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解雨臣的声音发紧,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突然翻涌上来,带着点委屈和愤怒。
“告诉你,你能让我不去?”黑瞎子笑了笑,伸手想揉他的头发,却在半空停住,转而拍了拍他的肩,“花儿爷,道上的事,别太较真。”
他转身收拾东西时,解雨臣看见他后腰的旧伤又裂开了——是去年替他挡塌方时留的,当时黑瞎子也是这样,笑着说“小伤”,转头却疼得整晚没睡。
暗恋这东西,原来最痛的不是藏不住,是你明明看见了他的付出,却只能装作毫不在意,连一句“保重”都不敢说得太认真。
离开长白山那天,还是冬至。黑瞎子要去处理陈皮的余党,在山口跟他道别,军大衣的领口立着,遮住了半张脸:“回去吧,四合院的腊梅该开了。”
解雨臣没动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,手里攥着那片海棠花瓣,边缘被体温焐得发软。他突然想起头灯昏暗的光里,黑瞎子攥着花瓣的手,或许对方早就知道,那是他藏了很久的念想。
后来听说黑瞎子在江南解决了陈皮的人,却中了埋伏,尸体被扔进了太湖。解雨臣赶去时,只找到半截染血的墨镜,镜片上还沾着点梅香——是四合院腊梅的味道,不知被他揣了多久。
那年冬至,解雨臣在四合院的梅树下摆了两双碗筷,一碗饺子冒着热气,另一碗很快积了层雪。他拿起那根桦木勺,舀起一个饺子,放进空碗里,忽然听见风穿过梅枝的声音,像谁在低笑:“花儿爷,醋放多了……”
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,溅起的雪沫落在手背上,冷得像那年长白山的雪。
原来有些暗恋,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冬至的雪,下得再大,天亮了也会化,连点痕迹都留不下。就像他从未说出口的那句“我在意你”,终究埋在了漫天风雪里,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,关于冬至的秘密。
(一篇昨天的草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