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雨臣第一次怀疑黑瞎子,是在蛇沼的泥地里。
对方背着他蹚过齐腰深的腐殖土,后颈的汗混着血腥味浸透了衬衫。解雨臣趴在那片温热的背上,指尖却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——是从陈皮阿四亲信身上搜出的,字迹潦草,却能认出是黑瞎子的手笔:“蛇沼有货,速来。”
“你和陈皮做了什么交易?”他的声音被风声撕得发颤。
黑瞎子的脚步顿了顿,笑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:“花儿爷,你信他,还是信我?”
解雨臣没答。他想起黑瞎子最近总在深夜消失,想起对方看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,想起那把本该由他保管的密匙,在黑瞎子的背包里找到了踪迹。怀疑像藤蔓,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口。
直到那场雪崩。
黑瞎子把他推出雪堆时,自己被埋了半截。解雨臣回头,看见对方被落石砸中后背,血在雪地里漫开,却还在笑:“爷这身子骨,比石头硬。”他爬过去扒雪,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,那只手正死死攥着枚铜钱——是解雨臣小时候戴过的,早就丢了,不知被黑瞎子从哪捡来的,磨得发亮。
那一刻,怀疑突然碎了。原来那些深夜消失,是去替他扫清陈皮埋下的陷阱;那些复杂眼神,是怕他卷进危险;那把密匙,是黑瞎子提前偷出来,想护他周全。
雪停时,黑瞎子发着烧,解雨臣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。对方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腕,像羽毛轻轻搔着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怀疑抵不过生死关头的一推,有些情愫早在并肩走过的墓道里,悄悄生了根。
他们在长白山的木屋住了半个月。黑瞎子养伤,解雨臣守着篝火煮药,看对方用没受伤的手给他削木簪,簪头刻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。“等爷好了,带你去看敦煌的壁画。”黑瞎子的指尖蹭过他的耳垂,带着点烫。
解雨臣没躲,只是低头添柴,火苗映得他耳尖发红。
变故是从黑瞎子恢复后开始的。
他又开始频繁外出,有时带着伤回来,却绝口不提去了哪里。解雨臣问起敦煌,对方总是笑:“急什么,以后有的是时间。”可那笑容里,少了些什么,像蒙了层雾。
解雨臣发现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牵肠挂肚。黑瞎子深夜未归时,他不会再站在门口等到天亮;对方受伤时,他递过伤药,却懒得再问缘由。那根木簪被他收进抽屉深处,蒙上了层薄灰。
原来有些爱,经得起生死考验,却熬不过寻常日子里的猜忌和疏离。像被雨水泡过的纸,慢慢发皱,失去了原本的韧性。
最后一次争吵,是在四合院的海棠树下。
解雨臣在黑瞎子的行李箱里,翻出了张去国外的机票,日期就在三天后。旁边压着张照片,黑瞎子和个陌生女人站在敦煌壁画前,笑得刺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把机票拍在石桌上,海棠花瓣落了两人一身。
黑瞎子的脸色沉了沉:“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需要你瞒着我?”解雨臣的声音发紧,那些被压下去的怀疑,像野草般疯长,“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?从一开始,你接近我,就是为了解家的东西,对不对?”
黑瞎子猛地攥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:“解雨臣,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!”解雨臣甩开他的手,转身时撞翻了石桌上的药碗,褐色的药汁溅在海棠花瓣上,像滴凝固的血。
黑瞎子没追。解雨臣走到巷口,回头看见对方站在海棠树下,背影被落花瓣埋了半截,像尊不会动的石像。
三个月后,吴邪带来了黑瞎子的消息。
“老黑在国外没了,”吴邪的声音发颤,递过来个盒子,“他替你挡了陈皮的余党,中了三枪。这是他留给你的。”
盒子里是那根海棠木簪,簪头刻着的花被摩挲得发亮。下面压着张纸,是黑瞎子的笔迹,写得很急:
“花儿,照片是合成的,机票是为了引开敌人。
敦煌的壁画,我替你拍了照片,在你书架第三层。
原来你还是不信我。
也好。”
解雨臣捏着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他冲到书架前,果然在第三层找到本相册,里面全是敦煌的壁画,每张背面都写着日期,从他提过想去敦煌的那天开始,黑瞎子跑了七趟,才拍全了他想看的所有。
最后一页贴着片海棠花瓣,是四合院的,旁边写着:“其实我没走,就在巷口的茶馆,看了你三天。”
原来他转身时,黑瞎子的目光一直跟着;原来那些深夜外出,是去彻底清除陈皮的势力,想给他个干净的往后;原来那句“也好”,藏着多少失望和无奈。
他又开始怀疑,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懂过黑瞎子,怀疑那些日渐冷却的情愫里,是不是藏着不敢承认的在意。可这怀疑来得太晚,像场迟来的雨,浇在早已烧尽的灰烬上,只剩一片狼藉。
四合院的海棠又开了。解雨臣坐在石桌旁,手里捏着那根木簪,看花瓣落进空了的药碗里。他想起黑瞎子削木簪时说的“以后有的是时间”,原来“以后”是这么短,短到连句“对不起”都来不及说。
风卷起花瓣,像无数个盘旋的问号。他终究没能想明白,从怀疑到相爱,从疏离到再怀疑,这一路兜兜转转,到底是哪里出了错。
或许从一开始,他们就注定要在猜忌里错过。像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,短暂交汇后,奔向各自的荒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