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的墨镜碎在解雨臣脚边时,最后一片镜片映出的,是长白山漫山遍野的白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站在雪地里。黑瞎子的左肺挨了一枪,血浸透了黑衬衫,在雪地上洇出朵刺目的红。他还在笑,用气声说:“花儿爷,你看这雪,干净得能埋了所有事。”
解雨臣没说话,只是用军刀割开自己的冲锋衣,死死按住他的伤口。血从指缝往外涌,烫得像要把他的手烧穿。他想起三天前在营地,黑瞎子还拿着片风干的海棠花瓣逗他,说“等出去了,带你回四合院看新抽的芽”。
那时篝火正旺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,缠成一团。解雨臣当时正低头给黑瞎子处理手腕上的旧伤——是当年替他挡落石时留的,疤痕像条蜷着的蛇。他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却把那片海棠花瓣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变故来得比雪崩还快。陈皮阿四的人带着炸药包围上来时,黑瞎子突然把他往雪堆里推,自己转身冲向了炸药。“走!”他喊的声音很响,震得解雨臣耳膜发疼,“记得看海棠!”
解雨臣被雪埋了半截,眼睁睁看着黑瞎子的身影被火光吞没。他想爬起来,腿却像被冻住了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擂鼓似的,敲碎了满世界的白。
后来在废墟里找到那半副墨镜时,镜片上还沾着片海棠花瓣——是他塞进口袋的那片,被血浸得发黑。旁边压着张揉烂的纸条,是黑瞎子的笔迹,墨迹被雪水洇得模糊:
“花儿,其实那年蛇沼,我就中了蛊,活不过今年。
四合院的钥匙在你枕头下,
别等了。”
解雨臣把纸条按在胸口,那里的衣服很快被血浸透。他想起黑瞎子总在夜里咳嗽,却说是烟抽多了;想起对方看他的眼神,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,像怕看漏了什么;想起最后那句“记得看海棠”,原来不是叮嘱,是告别。
他终究没回四合院。只是每年春天,会托人把新抽的海棠枝折下来,寄去长白山。地址是他猜的,收信人写着“黑瞎子”,却从来没收到过回信。
有一年寄枝的伙计回来,说在山口看到座新坟,没立碑,只插着半副墨镜。解雨臣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那片风干的海棠花瓣捏得更紧,直到指腹被硌出红痕。
他后来去了趟四合院。钥匙果然在枕头下,铜柄被摩挲得发亮。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像场粉色的雨。解雨臣坐在石阶上,看着空荡荡的廊下,忽然想起黑瞎子说过“这花能开三个月,比人的缘分长”。
现在才懂,有些缘分不是短,是被人用命掐断了,断得干干净净,连句“再见”都没留下。
他起身时,口袋里的海棠花瓣掉了出来,落在去年的枯叶上。解雨臣弯腰去捡,指尖却顿住了——枯叶堆里藏着个小铁盒,打开来,里面全是风干的海棠花,一片压着一片,每片背面都写着日期,从三年前开始,一直到上个月。
最后一片花瓣上写着:“该发芽了。”
解雨臣把脸埋进花瓣堆里,喉咙里像堵着团雪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终于知道,黑瞎子不是忘了看海棠,是把所有的春天,都替他攒在了这里。
只是这满院的花,再也等不到那个戴墨镜的人,笑着说“花儿爷,你看这芽抽得多欢”。
风穿过廊下,卷起几片花瓣,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遗憾,在院子里打着旋。解雨臣抬手接住一片,花瓣的凉透过皮肤渗进来,像黑瞎子最后看他的眼神,温柔得让人疼。
他知道,有些遗憾,会像这海棠花,年年开,年年败,永远结不了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