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绳垛
村口的晒谷场总堆着黄澄澄的草绳,像盘了满地的蛇。老根叔的手掌在稻草间搓揉,"哗哗"的声响混着阳光的味,转眼就搓出捆粮的粗绳、绑柴的细绳,草纤维里藏着露水的润,捆东西时格外牢,挣不脱。
秋分那天,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抱着捆断绳来,绳头散了半截,草秆磨得发亮,绳结里还卡着点谷壳——是去年打谷时缠的。"根叔,"他把草绳放在石碾上,"能接接吗?这是我爹搓的,他说草绳攒劲,能捆住一年的收成,也能捆住日子。"
老根叔捏着草绳的断口,稻草已经发脆,却能摸到绳芯的韧劲——是当年特意加了三股新草,说"这样抗得住雨淋,不会霉"。他想起二十五年前,有个弯腰的老汉总在清晨搓绳,说"新稻草得趁干搓,纤维才挺",老汉的裤脚沾着泥,搓绳时总把绳结打得特别紧,说"这样捆谷包,路上不会散,踏实"。
"能接。"他从草垛里挑出几把泛着金的新稻草,顺着旧绳纹路穿插编织,又在接头处加了个双环结,"你看,这样既结实,看着也像没断过,把日子又续上了。"
汉子扛着接好的草绳往田里走,草秆摩擦发出"沙沙"响,像极了当年老汉搓绳时的动静。"他走前还说,等新谷进仓,要教孙子搓绳,说'手巧不如家什妙,好绳能省三分力'。"他说着,锄头柄撞着草绳,谷壳簌簌往下掉,像撒了把碎金。
日头爬到谷堆顶时,老根叔坐在草垛上抽烟。风卷着谷香从田埂飘来,墙角堆着捆没搓完的细草绳,是当年那老汉留下的,绳头还留着他用牙齿咬过的印,齿痕被岁月磨得浅了些。
傍晚收工,赶牛的老张头路过:"那汉子的爹,今早在谷场翻晒稻草时倒了,手里还攥着把没理顺的草。"
老根叔往草绳里掺了把干艾草:"驱虫,也让草绳带着点药香,你爹总说谷仓里的虫怕这味。"他望着汉子的身影消失在田垄尽头,草绳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,像条捆着岁月的线。
夜里,晒谷场的草香漫进窗。老根叔摸着那捆没搓完的草绳,忽然听见稻草在轻轻响,像有个老汉在说"绳接好了?去捆新谷吧"。原来有些力气,搓进草里,拧进绳里,就成了松不了的劲,草会枯,藏在绳结里的念想,还在,像爹站在谷场边,喊着"加把劲,谷仓要满了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