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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埙铺

巷尾的陶埙铺总泛着土黄色，老顾的手指在陶泥上摩挲，"沙沙"的摩擦声混着窑火的余温，转眼就捏出卵形的埙、梨形的哨，陶孔里藏着草木灰的气，吹起来呜呜的，像远山在说话。

处暑那天，个背帆布包的青年捧着只裂了缝的陶埙来，埙身的釉色褪成了土褐，裂缝从吹孔斜穿到底，像道干涸的溪。"顾师傅，"他把陶埙放在案上，指腹蹭过裂缝，"能补响吗？这是我师父做的，他说埙声能传远，隔着山也能听出是自家人。"

老顾捏着陶埙的边缘，陶土已经发硬，却能摸到内壁的指痕——是当年师父捏坯时留下的，深浅不一像串密码。他想起十年前，有个留山羊胡的老者总在窑边转，说"要给徒弟捏只最沉的埙，让他练气时稳当"，老者的袖口沾着陶泥，钻孔时总把音孔对得格外准，说"这样吹《苏武牧羊》，才有边关的风"。

"能补。"他调了点加了麻丝的陶泥，顺着裂缝抹得严严实实，又在埙底刻了个小小的"传"字，"你看，这样既不漏气，摸着也多了层念想，像把技艺接在了一起。"

青年捧着陶埙试吹，埙声闷闷的，慢慢变得清亮，像师父当年在山梁上教他吹的调子。"他走前总说，等我能把《归雁》吹得落泪，就把窑传给我。"他说着，帆布包晃了晃，露出里面新采的陶土，带着湿润的腥气。

日头爬到窑顶时，老顾往窑里添了把柴。烟味里混着陶土的香，像把往事都烧得滚烫。墙角堆着只没烧透的陶坯，是当年那老者留下的，坯上还留着他用竹刀刻的音阶，笔画被窑火熏得发黑。

傍晚关铺，送柴的老张路过："那青年的师父，上月在窑边守火时倒了，手里还攥着把没凉透的陶刀。"

老顾往修好的陶埙里塞了团干艾草："防潮，也让埙里存点草木气，你师父总说'埙得接地气，吹出来才有根'。"他望着青年背着帆布包走远，陶埙的影子在地上晃，像谁把没吹完的调子，都藏进了陶孔里。

夜里，陶埙铺的陶香漫到山边。老顾摸着那只陶坯，忽然听见埙声在窑里响，像有个老者在吹《归雁》，呜呜的声绕着窑转，像在说"徒弟，接好这窑火"。原来有些传承，捏进陶里，烧进火里，就成了断不了的弦，埙会裂，藏在陶土里的魂，还在，像山风穿过峡谷，一直传着自家人的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