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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编凉席

院角的竹篾堆总泛着青白色，像摞了半墙的月光。陈婆婆的篾刀在竹片上削着，"唰唰"的声响混着竹香，转眼就编出带花纹的凉席、能铺地的竹垫，篾片间的缝隙漏着风，夏夜躺在上面，像卧在流萤飞过的草地。

小暑那天，个抱藤箱的姑娘来，箱里躺着床卷边的竹席，篾片断了几根，席面的竹青磨成了黄白，折痕里还卡着点干花——是去年晒席时落的茉莉。"陈婆婆，"她把凉席展开在石桌上，"能补补吗？这是我奶奶编的，她说竹席能吸汗，睡在上面不做热梦。"

陈婆婆捏着断篾的茬口，竹纤维还带着韧劲，却能摸到席面的包浆——是常年擦拭留下的，滑得像块老玉。她想起二十年年前，有个戴银簪的老太太总在晨光里编席，说"要给孙女编床最软的，让她在城里也能睡个安稳觉"，老太太的手指缠着蓝布条，编花纹时总把"平安"二字藏在席角，说"这样睡着踏实，像我在身边守着"。

"能补。"她取来新削的竹篾，顺着旧纹路嵌进去，又在卷边处加了圈竹条包边，"你看，这样既平整，摸着也不扎人，像你奶奶当年编的那样贴心。"

姑娘摸着补好的凉席笑，眼角沾着点泪："奶奶走前总摩挲这席子，说等我成家，要在新房铺它，竹香能压住油漆味。"她把干花从折痕里挑出来，茉莉已经成了浅黄，却还留着点淡香。

日头爬到墙头时，陈婆婆坐在凉席上纳鞋底。风卷着竹香从院外飘来，落在床没编完的儿童席上——是当年那老太太留下的，席面还留着她用粉笔画的小老虎，尾巴被岁月蹭得只剩个浅印。

傍晚收篾，卖井水的老张路过："那姑娘的奶奶，上月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走的，身边就铺着这凉席。"

陈婆婆往凉席缝里撒了把薄荷粉："驱暑气，也让竹香混着清凉，你奶奶总说'热天得有点凉心，日子才熬得顺'。"她看着姑娘抱着凉席走进暮色，竹席的影子在地上晃，像片被风推着走的云。

夜里，院角的竹香漫得很远。陈婆婆梦见那凉席在月光里舒展，老太太坐在席边摇扇，扇风里混着茉莉香，像在说"席子补好了？铺在床上，今晚准睡个好觉"。原来有些疼爱，编进竹里，浸进篾里，就成了散不去的凉，竹会老，藏在席缝里的惦念，还在，像奶奶坐在床边，轻声哼着哄睡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