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椅铺
巷口的藤椅铺总堆着棕黄色的藤条,像捆了半墙的阳光。老吴的手指在藤条间穿梭,"簌簌"的摩擦声混着藤香,转眼就编出带扶手的摇椅、矮脚的小凳,藤条缠出的网眼漏着风,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,像坐在树荫里。
大暑那天,个推轮椅的中年男人来,手里拎着把散了架的藤椅,藤条断了好几根,椅面的网眼塌了大半,扶手的藤皮磨得发亮,露出里面的白芯。"吴师傅,"他把藤椅放在木架上,"能重编吗?这是我爹编的,他说藤椅透气,能坐过整个夏天。"
老吴捏着断藤的茬口,藤纤维还带着韧劲,却能摸到网眼里的细尘——是常年落灰积的,结成了层薄絮。他想起三十年年前,有个穿白褂子的老头总在清晨编藤,说"新藤得趁潮编,才不脆",老头的指甲缝里嵌着藤绿,绕藤时总把接头藏在椅面下,说"这样看着干净,不硌屁股"。
"能编。"他从藤堆里挑出几把泛着青的新藤,顺着旧框架穿插缠绕,又在断藤处加了道双股结,"你看,这样既结实,网眼也匀,像你爹当年编的那样舒服。"
男人扶着修好的藤椅试坐,藤条"咯吱"轻响,像爹当年坐在院里摇着蒲扇的动静。"他走前总坐在这椅上晒太阳,说等秋天藤椅晾透了,要给孙子编只小藤筐。"他说着,轮椅碾过藤屑,发出"沙沙"的声,像在跟旧时光打招呼。
日头爬到墙头时,老吴坐在藤椅上歇凉。风卷着藤香从巷尾飘来,落在只没编完的小藤筐上——是当年那老头留下的,筐沿还留着他用藤条做的记号,是个小小的"囍"字,盼着家里添丁。
傍晚收工,修鞋的老张路过:"那男人的爹,上月在藤椅上打盹时走的,手里还攥着根没编完的藤条。"
老吴往藤椅的缝隙里塞了把干艾草:"驱虫,也让藤香更久些,你爹总说这味能安神。"他望着男人推着轮椅走远,藤椅的影子在夕阳里晃,像谁把没编完的牵挂,都缠进了藤条里。
夜里,藤椅铺的藤香漫得很远。老吴梦见那老头坐在藤椅上编筐,藤条在手里飞,筐底渐渐显出"平安"二字,像把日子编得结结实实。原来有些安稳,缠进藤里,绕进网眼里,就成了散不了的暖,藤会旧,藏在藤缝里的念想,还在,像爹坐在椅上,说"天凉了,加件衣裳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