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饼坊
街角的茶饼坊总飘着普洱的陈香,老林的木槌在茶堆上起落,"咚咚"的闷响混着茶香,转眼就把散茶压成圆饼,饼面盖着红印,像给岁月盖了个戳。他的茶饼压得最实,说这样才能存住时光的味,越陈越厚。
霜降那天,个拎着木盒的老爷子来,盒里躺着块开裂的茶饼,边缘碎了些,饼面的红印褪成了浅粉,茶纹里还嵌着点茶针的痕迹——是常年撬茶留下的。"林师傅,"他把茶饼放在竹筛上,"能重新压吗?这是我战友送的,他说茶饼聚气,能泡出当年一起守边疆的暖。"
老林捏着茶饼的边缘,茶饼已经发脆,却能摸到饼心的紧实——是当年特意压重的,说"好让茶气聚在里头,慢慢醒"。他想起四十年前,有个黑脸的军人常来买茶,说"要给哨所的弟兄带块最耐泡的,一壶茶能喝一天",军人的军靴沾着泥,选茶时总抓一把凑到鼻尖闻,说"这味正,像咱哨所后山的松树香"。
"能压。"他把碎茶收进竹箩,掺了点新发酵的普洱,用木槌慢慢捶打,在饼面重盖了个红印,特意比原先的大了圈,"你看,这样既补了碎,看着也更精神,像把日子重新拢在了一起。"
老爷子捧着新压的茶饼笑,皱纹里落满了阳光:"他走前还说,等开春了,要带着这茶饼来你这,咱仨泡一壶,说说当年在雪地里煮茶的事。"
日头爬到屋檐时,老林坐在坊里煮茶。沸水冲进紫砂壶,茶香漫开来,混着檐角的风,像把往事都泡软了。墙角堆着块没压完的生茶饼,是当年那军人留下的,饼边还留着他用指甲刻的五角星,棱角被岁月磨得圆了些。
傍晚关坊,送报纸的老张路过:"那老爷子的战友,上月在医院走的,床头柜上还放着个空茶罐。"
老林往茶饼盒里垫了张油纸:"防潮,也让茶气慢慢醒,你战友总说'好茶得等,像等春天的雪化'。"他看着老爷子拎着茶饼走远,木盒的影子在地上晃,像谁把没喝完的茶,都续进了新饼里。
夜里,茶饼坊的陈香漫得很远。老林梦见那茶饼在壶里舒展,军人和老爷子坐在雪地里,茶烟绕着军帽转,像在说"茶泡好了,再干一杯"。原来有些情谊,压进茶里,存进岁月里,就成了泡不淡的暖,茶饼裂了,藏在茶纹里的念想,还在,像当年炉火上的茶汤,一直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