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铺
胡同口的灯笼铺总悬着盏长明灯,朱漆的架子映着暖光,像块融化的琥珀。赵师傅的毛笔在纱面上游走,"唰唰"的墨痕落下,转眼就成了印着"福"字的宫灯、画着八仙的纱灯,灯芯跳着的火苗,能把影子拉得软软的。
元宵那天,个穿棉袄的小姑娘举着盏破灯笼来,竹骨断了根,纱面烧了个洞,竹圈上还缠着半截红绳——是去年提灯时攥的。"赵爷爷,"她把灯笼举到亮处,纱面的破洞漏着风,"能修亮吗?这是我爸扎的,他说灯笼亮了,就能照亮回家的路。"
赵师傅捏着灯笼的竹圈,竹皮已经发灰,却能摸到红绳勒出的浅痕——是小姑娘攥得太紧留下的。他想起十年前,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总来学扎灯,说"要给闺女扎盏最亮的,让她在巷口等我下班",男人的手指沾着浆糊,糊纱面时总把边角粘得格外牢,说"这样风再大,灯也不会散"。
"能修。"他换了根更挺的竹骨,选了块带暗纹的纱纸补洞,又在破口处画了只小小的萤火虫,"你看,它能陪着灯笼亮,像多了个小伴。"
小姑娘提着灯笼跑到巷口,烛火在风里轻轻晃,纱面上的萤火虫像真的在飞。"我爸出差前说,等元宵回来,要给灯笼加个新穗子。"她仰着头笑,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日头沉进屋脊时,赵师傅坐在铺前扎灯架。风卷着煮元宵的甜香从巷里飘来,墙角堆着只没完工的兔子灯,是当年那男人留下的,竹架上还留着他用粉笔画的记号——是小姑娘的身高线,一年比一年高。
傍晚收铺,送元宵的王婶路过:"那小姑娘的爸,上礼拜在外地出了车祸,包里还揣着块没来得及做穗子的红绸。"
赵师傅往修好的灯笼里换了根新烛,又系了条长长的红穗子,风一吹,穗子扫着纱面"沙沙"响。他望着小姑娘的灯笼消失在巷尾,光团忽明忽暗,像谁在前面慢慢走。
夜里,灯笼铺的烛火映着窗纸。赵师傅摸着那只兔子灯,忽然听见烛花"噼啪"爆响,像有个男人在说"灯亮了?给闺女提稳喽"。原来有些光亮,糊进纱里,点进火里,就成了吹不灭的盼头,路再黑,光不停,等着的人就知道,有人在往家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