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陵城的夜,是没有光的。
不是真的没有光——那些破旧的魂导路灯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,发出昏黄微弱的光芒。只是那些光太虚弱了,虚弱到照不透这座城市的黑暗。
真正的黑暗,在地下。
林挽和唐舞冬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子,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。铁门锈迹斑斑,上面挂着一块同样锈蚀的招牌,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。
但林挽认得。
“龙门客栈。”
她轻声说。
唐舞冬抬头看了一眼那招牌,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——破败的街道,紧闭的门窗,偶尔传来的醉汉咒骂声和女人的嬉笑声。
“就是这里?”
林挽点头。
“泫一说,阿七最后一次传回消息,就是从这里发出的。”
她推开那扇铁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,很长,很陡,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台阶两侧的墙壁上,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黄的油灯,灯光摇曳,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
两人一起,向黑暗中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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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阶的尽头,是一片嘈杂的喧嚣。
人声,笑声,咒骂声,酒杯碰撞的声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音乐,混在一起,形成地下世界特有的混乱交响。
这是一间饭店。
很大的饭店。
至少能容纳上百人同时用餐。此刻正值深夜,店里却几乎座无虚席。那些客人形形色色——有穿着华服的商人,有满身伤疤的佣兵,有眼神阴鸷的亡命之徒,也有浓妆艳抹的女人。
空气里弥漫着酒气、油烟味,还有某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的腥甜气息。
林挽和唐舞冬走进店里的瞬间,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。
但只是一瞬。
在这地下黑市,穿斗篷的人太多了。不想暴露身份的人太多了。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两人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伙计走过来,面无表情地把两杯浑浊的液体放在桌上。
“吃点什么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常年被烟酒浸泡过。
林挽没有动那杯液体。
她只是从斗篷下伸出手,在桌上轻轻放下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很旧的铜钱,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,但上面刻着的图案还勉强能辨认——
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伙计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。
他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“这东西……没见过。”
他说。
“客人要是没钱吃饭,出门左转,有善堂。”
他转身就要走。
林挽的声音,在他身后响起。
“眼闭眼开,暗流自来。”
伙计的脚步,顿住了。
他就那样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。
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,此刻亮得惊人。
他盯着林挽,盯着那双被帽兜遮住的眼睛。
“你们……是……”
林挽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轻轻抬起手,把帽兜向后推了推。
露出一双异色的眼眸。
左眼月华银,右眸子夜蓝。
伙计的脸色,在那一瞬间变了。
那是震惊,是敬畏,是——
“您……”
他的嘴唇颤抖着,刚要说什么——
一个声音,从柜台方向传来。
“阿福,你在那磨蹭什么?还不招呼客人?”
伙计的脸色,变得更难看了。
他压低声音,急促地说:
“快走。”
“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地方了。”
“主人……三个月前就换了人。”
林挽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伙计。
“阿七在哪?”
伙计的脸色惨白。
“我不知道——我真的不知道——他们抓走了他——我——”
“阿福!”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近了很多。
一个肥胖的男人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
他的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。他的眼睛很小,却亮得吓人,像两颗淬了毒的绿豆。
他走过来,目光落在林挽和唐舞冬身上。
“两位客人,面生啊?”
“第一次来咱们龙门客栈?”
他的笑容越来越深。
“既然是第一次来,那这顿,算我请的。”
他抬起手,打了个响指。
周围原本喧闹的客人,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,都看向这边。
那些目光,不再是漠不关心。
是——
猎手看见猎物的光。
林挽依然坐着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肥胖的男人。
看着他那双淬了毒的眼睛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她问。
男人笑了。
是那种得意的、胜券在握的笑。
“通缉令贴满了整个日月帝国,画像上的那双眼睛,谁不认识?”
“不灭。”
他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但周围那些人,显然都听见了。
因为他们的目光,更亮了。
“圣灵教悬赏,活捉不灭,赏金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亿金魂币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一亿。
那是普通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。
唐舞冬站起身,挡在林挽身前。
曦曜圣裁剑,出鞘三寸。
剑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双粉蓝色的眼眸照得亮得惊人。
“谁敢动她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压。
男人看着他。
看着他手中的剑,看着他身上隐隐流转的魂力。
他的笑容,僵了一瞬。
“曜日神的继承人……”
他喃喃道。
“果然,传闻是真的。”
“你们俩,都在这儿。”
他退后一步。
脸上的笑容,重新变得灿烂起来。
“既然来了,就别急着走嘛。”
“咱们这儿,好久没有这么尊贵的客人了。”
他抬起手。
周围那些人,同时站了起来。
有佣兵,有亡命之徒,有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——
此刻,他们身上,都亮起了魂环的光芒。
五环,六环,七环。
甚至有几个人,是八环。
唐舞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魂斗罗……”
他低声说。
那个肥胖的男人,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。
“怎么样?”
他说。
“是乖乖跟我们走,还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我们打一顿,再乖乖跟我们走?”
林挽终于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唐舞冬身边。
与他并肩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,扫过周围的那些人。
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蝼蚁。
“八环。”
她说。
“三个。”
“七环,九个。”
“六环以下,二十七个。”
唐舞冬侧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数这个干什么?”
林挽看着他。
“让你知道,要打多久。”
唐舞冬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那种在绝境里反而被激发出战意的、跃跃欲试的笑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那就——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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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,在一瞬间爆发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,是一个七环的壮汉。他的武魂是某种巨熊,双手化作利爪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扑林挽!
林挽没有动。
只是在他冲到面前的一瞬间——
侧身。
抬手。
指尖,一点银蓝色的光芒亮起。
壮汉的动作,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,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点。
他看见的,不再是这间混乱的饭店。
是他最深的恐惧——
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弟弟,站在血泊里,问他:
“哥,你为什么杀我?”
壮汉的身体,轰然倒地。
周围那些人,愣了一瞬。
然后更多人冲上来!
唐舞冬的曦曜圣裁剑亮起炽白的光芒,一剑斩出,迎面而来的三个六环魂帝同时倒飞出去,撞翻了三四张桌子!
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,快得像一道流光。剑光所过之处,惨叫声不断响起,鲜血飞溅!
林挽站在原地。
她没有动。
但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,都在那一瞬间陷入幻境,然后倒下。
她的眼睛,亮得惊人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深处,银蓝与金白交织的光芒在不断流转。
那些人在幻境里,看见的是自己最深的恐惧,最痛的记忆,最不敢面对的一切。
有人跪在地上,抱着头惨叫。
有人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同伴,把他们当成幻境里的敌人。
有人浑身颤抖,缩在墙角,像一只受惊的野兽。
那个肥胖的男人,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该死……”
他低吼一声。
身上,八圈魂环同时亮起!
他的武魂,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蟾蜍。那蟾蜍张开嘴,一股黑色的雾气向林挽喷涌而来!
雾气所过之处,空气都在腐蚀!
林挽的眼眸微微眯起。
她抬起手。
掌心,银蓝色的光芒开始凝聚——
一道身影,挡在了她面前。
唐舞冬。
他的曦曜圣裁剑高高举起,剑尖那一点炽白的光芒,亮得刺眼!
“第二式——”
他的声音,响彻整个饭店。
“烈阳当空!”
剑尖的白光,轰然炸开!
那是太阳。
是真正的、微缩的、蕴含曜日神格本源的太阳!
炽白色的光焰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,那黑色的雾气在光焰面前,像冰雪遇到烈火,瞬间蒸发、消失!
肥胖男人的脸色,惨白如纸。
他拼命后退,但他的速度太慢了。
光焰撞上他的身体——
他的护体魂力,在那一瞬间崩溃。
他的身体,被光焰吞噬。
“啊——!!!”
惨叫声,在光焰中回荡。
然后——
戛然而止。
光焰散去。
那个肥胖的男人,倒在废墟里。
浑身焦黑,气息奄奄。
周围那些还站着的人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们看着那道依然站在原地的身影,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剑,看着那双粉蓝色的、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——
有人扔下武器,转身就跑。
有人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有人直接昏了过去。
唐舞冬站在原地。
林挽走到他身边。
“没事?”
她问。
唐舞冬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肥胖男人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
林挽点头。
她走过去,在那个男人面前蹲下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,看着他。
“阿七在哪?”
男人的嘴唇颤抖着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林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。
指尖,一点银蓝色的光芒亮起。
男人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——
那个被他背叛的兄弟,浑身是血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……你出卖我……”
“你不得好死……”
“不得好死……”
“不得好死……”
那个声音,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。
他的身体,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我说——我说——!”
他嘶吼着。
“阿七——阿七被他们带走了——带去了——带去了——”
林挽看着他。
“带去了哪?”
男人的嘴唇,艰难地吐出几个字。
“地下……竞技场……”
“西陵城……最深的地下……”
“那里……是圣灵教的地盘……”
“他们把他……当成了……角斗士……”
林挽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站起身。
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唐舞冬走到她身边。
“竞技场?”
林挽点头。
“西陵城最深的地下。”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