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陵城的夜,深得像一口井。
林挽和唐舞冬从龙门客栈的废墟中走出,重新回到那条破败的街道上。身后的喧嚣已经远去,只剩下夜风吹过残垣断壁时发出的呜咽声。
街上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林挽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唐舞冬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林挽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月瞳穿透黑暗,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。
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她说。
唐舞冬的手按上剑柄。
但他没有拔剑。
因为他知道,林挽说的“看”,不是敌意。
是恐惧。
那些躲在门窗后面的人,正在透过缝隙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两个从龙门客栈走出来的人。
看着那场战斗的胜利者。
他们在害怕。
害怕这两个人会像那些佣兵、那些亡命之徒一样,冲进他们的家门,抢走他们仅剩的一点东西。
但他们也在期待。
期待这两个人,能把这座城市的黑暗,撕开一道口子。
林挽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。
两人继续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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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往地下竞技场的路,比想象中更难找。
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,绕过一个个岔路口,躲过几波巡逻的守卫——
终于,前方传来一阵喧嚣。
不是黑市那种混杂的喧嚣。
是更狂热的、更原始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声音。
欢呼声。
惨叫声。
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还有——
某种野兽般的嘶吼。
林挽停下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
她说。
前方,通道的尽头,是一扇巨大的铁门。
铁门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那光里,隐约可见无数晃动的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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竞技场比林挽想象的要大。
巨大的圆形场地,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,坐满了人。那些人穿着各色的衣服,有平民,有贵族,有商人,有佣兵——此刻他们都在疯狂地呐喊,挥舞着手臂,眼睛死死盯着场地中央。
场地上,两个人正在厮杀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个人和一个……东西。
那个人浑身是血,身上布满了伤口,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卷刃的刀。他的对手,是一头三米多高的怪物——一半是魂兽,一半是人,缝合在一起,发出非人的嘶吼。
“角斗士……”
唐舞冬的声音很轻。
林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人。
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那张脸,她认识。
尽管过了很多年,尽管沾满了血污,尽管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——
她认识。
那是阿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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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吼——!”
那头怪物猛地扑向阿七,巨大的爪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拍下来!
阿七就地一滚,险险躲开。但怪物的爪子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深深的坑,碎石飞溅,有几块打在他身上,他又添了几道伤口。
看台上爆发出疯狂的欢呼。
“杀了他!杀了他!”
“怪物!撕碎他!”
“血!我们要血!”
阿七踉跄着站起来。
他的刀已经卷刃了。
他的腿在发抖。
他的眼睛,却依然亮着。
他看着那头怪物,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群,看着这个把他当成玩物的地狱——
他的嘴角,忽然弯起一抹笑。
是那种绝望的、却又倔强的笑。
“来啊。”
他说。
“老子……不怕你。”
怪物再次扑上来!
这一次,阿七没有躲。
他只是举起那把卷刃的刀,对准怪物的胸口——
一道银蓝色的光芒,从天而降!
那光芒太快了,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。
只听见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那头怪物像被巨锤砸中一样,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竞技场的围墙上,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!
看台上的欢呼声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阿七也愣住了。
他握着刀,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。
黑色的斗篷。
还有那双——
异色的眼眸。
他的瞳孔,剧烈收缩。
“月影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林挽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,看着他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,看着他眼底那一瞬间涌起的——
是震惊,是欣喜,是委屈,是——
“对不起。”
她说。
“来晚了。”
阿七的眼眶,一瞬间红了。
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他只是咧嘴一笑。
“不晚。”
他说。
“一点都不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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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吼——!!!”
那头怪物从废墟中爬起来,发出愤怒的嘶吼。
它浑身浴血,但依然活着。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挽,充满了暴虐和杀意。
看台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有人劫场!”
“抓住他们!”
“杀了他——!”
无数人从看台上冲下来,身上亮起魂环的光芒!
林挽没有动。
她只是抬起手。
掌心,银蓝色的光芒开始凝聚。
“等等。”
唐舞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林挽侧过头,看着他。
唐舞冬握着曦曜圣裁剑,站在她身边。
“你带阿七走。”
他说。
“我断后。”
林挽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唐舞冬打断她。
他看着她,那双粉蓝色的眼眸里,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。
“你带他回去。”
“我马上来。”
林挽与他对视。
然后她点头。
“保护好自己。”
她说。
唐舞冬笑了。
“嗯。”
他说。
“等我。”
他转过身。
曦曜圣裁剑高高举起。
剑尖,那一点炽白的光芒,再次亮起。
比之前更亮。
更耀眼。
更像是——
太阳。
“第二式——烈阳当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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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挽带着阿七,冲进通道深处。
身后,是爆炸的光芒,是惨叫声,是那头怪物的嘶吼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相信他。
阿七踉跄着跟着她跑,身上的血一路洒在地上。
他的伤太重了,每跑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林挽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能撑吗?”
阿七咧嘴一笑。
“能。”
他说。
林挽没有说话。
只是加快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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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跑了多久。
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。
通道越来越窄,越来越暗,越来越——
安静。
林挽停下脚步。
阿七大口喘着气,靠在墙上。
“殿下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林挽看着他。
“来找你。”
她说。
阿七愣了一下。
“找我?”
林挽点头。
“你知道渊的位置。”
阿七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——
通道的另一头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。
很快。
很多。
林挽的月瞳瞬间亮起。
她看见了。
六个人。
穿着暗蓝色的袍子,脸上戴着面具。
他们的脚下,魂环缓缓旋转——
八个。
九个。
封号斗罗。
暗网的人。
“殿下……”
阿七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追我很久了……”
“我查到渊的位置之后,他们就一直在追我……”
“他们想灭口……”
林挽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。
挡在阿七身前。
那六个人,在她面前停下。
为首的那个,摘下面具。
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普通的。
放在人海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里,翻涌着暗蓝色的光芒。
“不灭大人。”
他开口。
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切感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林挽看着他。
她说。
“你们是第几席?”
那人笑了。
“我们不需要席位。”
他说。
“我们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暗点的种子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六个人同时动了!
暗蓝色的光芒铺天盖地涌来,封号斗罗的威压如山崩地裂!
林挽的眼眸,亮到极致!
银蓝与金白交织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,与那六道暗蓝色的光芒碰撞!
“轰——!!!”
整条通道都在颤抖!
阿七被震得撞在墙上,口吐鲜血。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想去帮她——
但他的伤太重了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那道银蓝色的身影,在六个封号斗罗的围攻下,苦苦支撑。
“月影……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又是他。
又是他拖累她。
就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就像——
林挽的身影,被一道暗蓝色的光芒击中!
她退了三步。
嘴角,渗出血来。
但她依然站着。
依然挡在他身前。
阿七的眼泪,流得更凶了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渊在日月帝国皇宫地下!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圣主就藏在那里——暗点也在那里——!”
那六个封号斗罗的瞳孔,同时收缩。
他们看向阿七。
杀意,几乎凝成实质。
但已经晚了。
因为——
通道的另一头,一道炽白色的光芒,正在急速靠近!
唐舞冬。
他浑身是血,握剑的手在颤抖。
但他来了。
他来了。
他站在林挽身边。
与她并肩。
看着那六个封号斗罗。
“要打吗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很稳。
“我奉陪。”
那六个封号斗罗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两个明明已经油尽灯枯、却依然站在一起的人。
为首的那个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说。
“真有意思。”
他后退一步。
“撤。”
其他人愣住了。
“大人——”
“我说撤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他们知道了渊的位置,已经晚了。”
“让圣主自己去处理吧。”
六道身影,消失在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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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挽的身体,晃了一下。
唐舞冬扶住她。
“没事?”
林挽摇了摇头。
她看向阿七。
阿七靠着墙,脸色惨白。
但他笑了。
“月影……”
他说。
“我终于……等到您了……”
林挽走过去。
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能走吗?”
阿七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三道身影,消失在晨曦前的黑暗里。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