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,林挽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。
冷的。
不是普通的冷。
是那种深入骨髓的、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冷。
和她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,感受了万年的冷,一模一样。
她的脚步没有停。
暗蓝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,照亮这条不知道通向何处的通道。脚下的地面不是石头,不是泥土,是一种说不清材质的、半透明的东西。每走一步,脚下就会泛起一圈圈涟漪,像是踩在水面上。
但这不是水。
这是“归墟”。
暗点在这方位面的一角。
也是——
她曾经被囚禁万年的地方,在更高维度上的投影。
林挽的眼眸微微眯起。
她的月瞳穿透层层暗蓝色的光芒,看见了——
前方,有一个身影。
那个身影蜷缩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
粉蓝色的长发,被暗蓝色的光芒染成诡异的颜色。
是唐舞冬。
林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加快速度,向他走去。
走近了,她才看清——
他在哭。
无声地、剧烈地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击溃了一样地哭。
他的眼眶通红,眼泪不停地流,流得满脸都是。他的嘴唇在动,不停地动着,像是在反复念叨着什么。
林挽听清了。
他在喊她的名字。
“林挽……林挽……林挽……”
一遍又一遍。
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像是喊了无数次,已经喊到喉咙都要撕裂。
林挽站在原地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蜷缩在这片冰冷的、暗蓝色的空间里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,无助地颤抖。
她的心口,有什么东西,轻轻抽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过去。
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唐舞冬。”
她叫他。
没有回应。
他依然蜷缩着,依然在颤抖,依然在反复念叨她的名字。
像是听不见她。
像是看不见她。
林挽的眉峰动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轻轻捧起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,满是泪痕。眼眶红得快要滴血。嘴唇干裂,有血丝渗出来。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但那双眼睛,没有焦点。
他看不见她。
他陷入的太深了。
林挽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双失焦的、却依然在流泪的眼睛。
她想起十五说的话。
“心魔。”
“把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,具现化成真实。”
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。
但她知道,能让唐舞冬——那个从三千幻梦里一次次奔向她、从未放弃过的唐舞冬——变成这样的人,只有一件事。
她。
她受伤。她死。她为了他,把自己燃尽。
林挽的睫毛,轻轻垂了一下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唐舞冬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但这一次,她的声音里,有了一种她从未用过的东西——
温柔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唐舞冬的颤抖,停了一瞬。
但他的眼睛,依然没有焦点。
依然看不见她。
林挽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泪还在流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的心口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。
不是疼。
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、早已经被她遗忘的、叫做“心疼”的东西。
她抬起手。
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。
“怎么哭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。
“这里这么冷,哭起来眼睛会很疼的。”
唐舞冬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林挽……”
还是她的名字。
但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,有了一丝微弱的、像是快要抓住什么的光。
“我在。”
林挽说。
“你看不见我吗?”
唐舞冬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继续流泪。
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,却又不敢相信那是真的。
林挽看着他。
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,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——会不会有一天,有一个人,会为她流泪。
为她难过。
为她心疼。
她以为那只是幻想。
但现在——
有人正在为她流泪。
为她心疼。
为她——变成这样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抱住他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。
“你随便哭吧。”
唐舞冬的身形,猛地僵住了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死死抱住她。
抱得那样紧,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他的脸埋在她肩上,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没哭。”
林挽的嘴角,轻轻弯了一下。
是那种极淡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。
“嗯。”
她说。
“没哭。”
“可能是我刚才不小心,把沙子擦到你眼睛里了。”
唐舞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继续抱着她。
抱着她。
很久。
久到周围的暗蓝色光芒,似乎都暗淡了一些。
久到他的颤抖,终于慢慢平息。
林挽的手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轻,很慢。
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她曾经幻想过的、母亲会做的那种事。
“你之前问我。”
她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“月亮最珍贵的宝物是什么。”
唐舞冬的身体,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把脸从她肩上抬起来一点,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。
看着她。
林挽迎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里,有了一种她从未展现过的东西——
温柔。
真正的、不加掩饰的温柔。
“你笑一笑就知道了。”
她说。
唐舞冬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扯了扯嘴角。
笑不出来。
他的脸还红着,眼眶还红着,眼泪还挂在脸上,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。
但他的眼睛,在看着她。
一直看着她。
林挽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觉得——
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唐舞冬。
那个在任何比赛上光芒万丈的少年。
那个在三千幻梦里一次次奔向她的人。
那个——
愿意为她哭成这样的人。
她的心口,那个碎了很久很久的地方,似乎正在一点点愈合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
她问。
唐舞冬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眼眶还红着,眼泪还挂着,但那双眼睛里,有了一种终于安心下来的、近乎贪婪的凝视。
林挽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生气了?”
唐舞冬依然没有说话。
林挽看着他。
“真生气了?”
沉默。
林挽叹了口气。
是那种带着一点点无奈、一点点纵容的、她从不会对任何人有的叹息。
“我错了。”
她说。
唐舞冬的眼睛,微微睁大了一点。
“我哪里都错了。”
林挽继续说。
“下回一定不丢下你一个人。”
唐舞冬看着她。
那双红红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。
“你刚才看见什么了?”
林挽问。
“一直喊我的名字。”
唐舞冬的睫毛,垂了一下。
他的声音闷闷的,还带着鼻音。
“看见你被锁链锁着,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。”
“看见你被放血,被改造,被一次次‘修复’。”
“看见你一个人,没有人救你,没有人陪你,没有人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林挽听着。
听完。
然后她轻轻开口。
“没事了。”
她说。
“都是幻觉。”
“不是真的。”
唐舞冬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里,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他忽然觉得,好像真的没事了。
那些幻境里的画面,那些让他撕心裂肺的东西,在这一刻,都变得遥远。
因为她在。
真的在。
在他面前。
在他怀里。
他忽然把脸埋回她肩上。
声音闷闷的。
“……嗯。”
林挽的手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还哭吗?”
“……没哭。”
“嗯,没哭。”
暗蓝色的光芒在他们周围流淌。
这片冰冷的、曾经囚禁了她万年的空间,此刻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。
因为有人在。
有一个人,愿意为她哭成那样。
有一个人,愿意抱着她,死活不撒手。
有一个人,让她终于说出那句——
“月亮最珍贵的宝物……”
她轻声说。
“是你啊。”
唐舞冬的身体,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还有泪光。
但嘴角,终于有了一丝弧度。
林挽看着他。
看着他终于笑了。
虽然笑得傻里傻气的,眼眶还红着,眼泪还挂着,但那确实是笑。
她忽然觉得,好像什么都值了。
“你刚才笑了。”
唐舞冬反应了一下。
然后他想起她刚才说的——
“你笑一笑就知道了”。
他的脸,腾地红了。
“你——”
林挽看着他。
嘴角,那抹极淡极淡的弧度,又深了一点。
“怎么?”
她说。
“不满意?”
唐舞冬看着她。
看着她嘴角那抹几乎察觉不到的、却真实存在的笑。
他忽然觉得,好像这辈子值了。
“……满意。”
他闷闷地说。
然后把脸埋回她肩上。
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“特别满意。”
林挽的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动作很生疏,很笨拙。
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但唐舞冬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,感受过的最温柔的触碰。
“好了。”
林挽说。
“该走了。”
唐舞冬没有动。
“再抱一会儿。”
林挽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说。
“……好。”
暗蓝色的光芒,在他们周围静静流淌。
远处,隐约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那是心魔破碎的声音。
那是囚笼瓦解的声音。
那是——
他们终于一起,走出那片黑暗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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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。
归墟的另一处。
和菜头站在一道门前。
那道门,和十五身后的那扇一模一样。暗蓝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流淌出来,照亮他苍白的脸。
但他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
因为那道门里,有她的气息。
萧萧。
他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久到门缝里的光芒,似乎都暗淡了一些。
然后,他推开门。
门内,是一片暗蓝色的虚空。
虚空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裙子,长发披散,背对着他。
那个背影,他太熟悉了。
“萧萧。”
他叫她。
那个背影,轻轻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转过身。
是萧萧。
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个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人。
她看着他。
眼底,有泪光。
“菜头。”
她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和菜头站在原地。
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然后,他笑了。
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、如释重负的笑。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萧萧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脸上多了皱纹,看着他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的眼泪,终于落下来。
“菜头……”
她叫他。
声音发颤。
和菜头走过去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她面前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轻轻抱住她。
“别哭。”
他说。
“我来接你了。”
萧萧把脸埋在他肩上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和菜头抱着她。
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就像很久很久以前,她每一次受伤后,他都会做的那样。
“菜头。”
萧萧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肩上传来。
“嗯?”
“我不能回去了。”
和菜头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“萧萧。”
和菜头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。
“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萧萧愣住了。
和菜头看着她。
“你要留在这里,那我就陪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你想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想死在这里,那我就陪你死在这里。”
萧萧的眼泪,流得更凶了。
“菜头……”
和菜头抱着她。
“我说过让你等我。”
他说。
“我就不会让你等太久。”
“也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
萧萧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犹豫,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。
她忽然笑了。
是那种终于放下的、安心的笑。
“好,我们一起。”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