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蓝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。
林挽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锁链的另一端——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影。
粉蓝色的长发垂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那个轮廓,她太熟悉了。
是唐舞冬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但也只是微微收缩。
十五看着她的反应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“您不担心吗?”
林挽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昏迷的身影。
看了三息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他不是。”
十五的眉峰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那不是唐舞冬。”
十五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眉眼弯弯,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。
“殿下果然敏锐。”
他抬手一挥。
那道锁链和昏迷的人影同时消散,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“那只是个幻影。”
他说。
“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真正的他,在哪呢?”
林挽看着他。
十五迎上她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,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疯狂,偏执,痛苦,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……爱。
“殿下。”
他说。
“您知道吗?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十五看着她。
“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当年,守在门外的不是我,是唐舞冬。”
“您会爱上他吗?”
林挽没有犹豫。
“会。”
十五的身形,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那种碎了之后、反而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笑。
“果然。”
他说。
“果然。”
“那——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异色的、左眼月华银、右眸子夜蓝的眼睛。
“您知道他此刻在经历什么吗?”
林挽没有说话。
十五的声音,轻柔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心魔。”
“暗点最擅长的东西。”
“不是幻境,不是假象。是把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,具现化成真实。”
“您猜——他怕什么?”
---
唐舞冬站在一片虚无里。
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光,没有影。
只有他自己。
和他面前的……那个人。
那个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。
连眼神都一模一样。
但那个人开口说话时,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——苍老,疲惫,像走过千万年后的自己。
“你来了。”
另一个他说。
唐舞冬没有拔剑。
他只是看着这个“自己”,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,翻涌着的情绪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。”
另一个他笑了。
是那种看透一切的、疲惫的笑。
“我是你——如果林挽死了之后的你。”
唐舞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她不会死。”
另一个他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抬起手。
虚空中,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林挽站在那扇暗蓝色的石门前。
十五站在她面前。
十五的手里,握着一柄匕首。
那匕首的尖端,抵在林挽的心口。
“你看。”
另一个他说。
“她为了你,连命都不要了。”
唐舞冬的手,攥紧了剑柄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幅画面,看着林挽的脸,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——即使被匕首抵着心口,依然平静得可怕。
“她不会死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
另一个他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那种怜悯的、悲哀的笑。
“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吗?”
唐舞冬没有说话。
“她最怕的,不是死。”
另一个他说。
“她最怕的,是你为她死。”
虚空中,画面变了。
林挽站在一片废墟上。
她的怀里,抱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浑身是血,粉蓝色的长发被血浸透,垂落下来,遮住了脸。
但唐舞冬知道那是谁。
那是他自己。
画面里的林挽,抱着他的“尸体”,一动不动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但她的眼眶,在一点点变红。
“你看。”
另一个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“她最怕的事,正在发生。”
“而你——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唐舞冬的手,攥得指节泛白。
但他依然没有动。
他看着画面里的林挽,看着她抱着那个“自己”,看着她眼眶里那一点点漫上来的红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
另一个他笑了。
“当然是假的。”
“但你的恐惧是真的。”
“你怕她受伤,怕她死,怕她为了你把自己燃尽——”
“你怕你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注定不能同生共死。”
唐舞冬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另一个他看着他的反应,眼底闪过一丝怜悯。
“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”
“因为你们走的是不同的路。”
“她是暗月。你是曜日。”
“她是终结。你是新生。”
“她是归墟。你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唐舞冬打断他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心魔折磨的人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
另一个他愣住了。
唐舞冬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脸的“心魔”。
“你说这些,是想让我放弃?”
心魔没有说话。
“还是想让我——害怕?”
心魔依然没有说话。
唐舞冬笑了。
是那种看穿一切的、甚至带着一点点嘲讽的笑。
“你知道吗?”
他说。
“我确实怕。”
“我怕她受伤,怕她死,怕她为了我把自己的命不当命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你搞错了。”
他看着心魔的眼睛。
“不是‘不能同生共死’。”
是——
“我们早就同生共死过了。”
心魔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她死过。我也死过。”
“我们都死过。”
他看着心魔。
“但你看——我们还活着。”
“还站在一起。”
心魔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画面里的林挽,依然抱着那个“尸体”,一动不动。
久到虚空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。
然后,心魔笑了。
是那种释然的、甚至带着一点点欣慰的笑。
“果然。”
他说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
他的身影,开始变得模糊。
“但——”
他在消散前,留下最后一句话。
“她那边,还没结束。”
画面消失。
虚空碎裂。
唐舞冬睁开眼。
他依然站在那条岔路口。
面前,那团由怨灵组成的怪物,胸口那张“萧萧的脸”,正看着他。
“你醒了?”那怪物嘶鸣着。
唐舞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举起曦曜圣裁剑。
剑光亮起的瞬间——
那怪物胸口的脸,忽然闭上了眼。
然后,消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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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深处。
那扇暗蓝色的石门前。
十五看着林挽。
“您知道吗?”
他说。
“我刚才说,他此刻在经历心魔。”
林挽没有说话。
“您猜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是怎么醒过来的?”
林挽的睫毛,动了一下。
十五看着她的反应,笑了。
“他说——”
“我们早就同生共死过了。”
“您死过。他也死过。”
“但您们还活着。”
“还站在一起。”
十五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重复一段他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。
林挽听着。
她的脸上,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她的眼眶深处,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颤了一下。
十五看见了。
他笑了一下。
是那种苦涩的、自嘲的笑。
“殿下。”
他说。
“您爱他。”
不是疑问。
是陈述。
林挽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她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但那个字,像一把刀,刺进十五心里。
十五的身形晃了晃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眼眶泛红,久到眼底那点仅存的光,一点一点熄灭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跟了您万年。”
“万年。”
“您知道那万年,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
林挽没有说话。
十五继续说。
“每一天,我守在门外。听着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听着您每一次被‘修复’后,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……叹息。”
“那声叹息,比任何惨叫都让我难受。”
“因为那不是疼的。”
“是绝望的。”
“是‘为什么还要让我活过来’的。”
他的眼泪,终于落下来。
“我想冲进去。”
“我想杀了所有伤害您的人。”
“我想抱着您,告诉您——别怕,我在。”
“但我不敢。”
“因为我怕——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怕您不需要。”
“我怕您看我的眼神,和看那些守卫、看林子钟、看圣约——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“我怕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我怕在您眼里,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只是一个编号。”
“只是一个……工具。”
林挽听着。
听他说完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十五。”
她说。
“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能认出那个幻影是假的吗?”
十五看着她。
“不是因为那道疤。”
林挽说。
“是因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个幻影,身上没有你的气息。”
十五愣住了。
“你刚才说,你在门外守了万年。”
林挽继续说。
“每一次我濒死,都能感觉到门外有一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从不出声,从不进来,从不做任何多余的事。”
“但他在。”
“一直在。”
“他的气息,我太熟悉了。”
她看着十五。
“所以刚才那个幻影出现的时候,我第一眼就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因为那上面,没有你的气息。”
十五站在原地。
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眶里,泪还在流。
但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变化。
“您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您知道?”
林挽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里,没有爱。
但也没有恨。
只有一种……十五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怜悯。不是同情。不是施舍。
是——
“十五。”
她说。
“你知道什么是爱吗?”
十五没有说话。
“爱不是占有。”
林挽说。
“爱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根本不知道他会不会来。”
“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我。”
“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。”
“但我还是活下来了。”
“因为那是我的选择。”
“不是他的。”
“是我的。”
十五听着。
听懂了。
他的眼泪还在流,但他笑了。
是那种终于明白什么的、释然的、悲哀的笑。
“殿下。”
他说。
“我懂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不配。”
林挽没有说话。
十五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他转过身。
走向那扇暗蓝色的石门。
“您想知道他在哪吗?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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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