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蓝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流淌出来,将十五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。
一半被照亮,一半沉在阴影里。
林挽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早就死了的人。
看着这个在她被囚禁的万年里,唯一一个始终守在月神殿地下第七层门外的人。
看着这个在她每一次濒死“修复”后,会默默递上一杯水、一句话都不说的人。
“十五。”
她又叫了一遍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十五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那扇透着暗蓝色光芒的石门边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但这一次,她看见了其中一种——
是痛。
那种压抑了太久太久、已经痛到麻木、痛到只能藏在眼底最深处的……痛。
“殿下。”
他开口。
声音沙哑。
“您知道吗?”
“我守在那扇门外,万年。”
“万年。”
“每一天,我都能听见里面的声音。锁链的声音。封印阵运转的声音。您——濒死时的喘息。”
林挽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我不能进去。”
十五继续说。
“圣主有令,任何人不得踏入第七层半步。违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死。”
“但我可以守在外面。”
“可以每天确认那盏银灯还亮着。”
“可以每一次听见您被‘修复’后的第一声呼吸,告诉自己——您还活着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每一天,我都在想——殿下什么时候会看我一眼?”
“什么时候会叫我的名字,不只是‘十五’?”
“什么时候会问我——‘你还好吗’?”
他看着林挽。
那双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笑意。
却是那种绝望到极点的、自嘲的笑。
“您从来没有。”
“您从来没有问过。”
“在您眼里,我只是一个编号。十五。暗点的下属。圣主派来看守您的工具。”
“不是人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他顿住。
喉结滚动了好几下。
然后,他说出那个词。
“不是——爱您的人。”
暗蓝色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流淌。
林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。
很久。
她开口。
“十五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知道什么是爱吗?”
十五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什么是爱一个人?”林挽问。
“不是占有。不是索取。不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是把我关在门里万年,然后在门外‘守护’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的执念。”
“不是爱。”
十五的身形,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碎成一片一片。
然后,他笑了。
是那种碎了之后、反而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笑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
他说。
“是执念。”
“但那又怎样?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卑微的、隐忍的、等了万年的十五。
而是——
暗点第十五席。
真正的、从不示人的、那个站在阴影最深处的怪物。
“殿下。”
他叫她。
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“您知道吗?我一直在想——”
“如果当年,我把您从‘里世界’里放出来,您会不会爱我?”
林挽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当年,我杀了林子钟,杀了圣约,杀了所有把您做成武器的人,您会不会爱我?”
沉默。
“如果当年,我不只是守在门外,而是走进门里,抱着您,告诉您‘别怕,我在’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会不会爱我?”
林挽看着他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里,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不会。”
她说。
十五笑了。
笑得眼眶泛红。
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。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他抬起手。
那只手苍白、修长,指尖隐约可见与林挽相似的、极淡的银蓝色纹路。
暗点的人,都有这种纹路。
那是被暗点意识侵蚀后的烙印。
“所以,我换了一种方式。”
他说。
“既然您不能爱我——”
他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的温柔,碎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疯狂。
纯粹的、偏执的、病态的疯狂。
“那便恨我吧。”
林挽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同一时刻——
---
地面上的山谷,忽然炸开一团耀眼的金光!
徐三石的反应已经够快了。
在金光炸开的瞬间,他的玄武盾已经展开,黑蓝色的水膜将他和江楠楠、和菜头三人笼罩其中。
但那金光的冲击力太强了。
强到他的玄武盾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“操——!”
他骂了一声,拼命催动魂力,维持着盾牌的稳定。
江楠楠站在他身后,粉色的光晕在指尖凝聚。她的瞬移可以在关键时刻救人,但现在——
她不知道该救谁。
因为四面八方,都是敌人。
那些原本关在铁笼里的人,正在爬起来。
不,不是“人”。
是怪物。
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物,但身体却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操控一样,缓缓站起,向他们围拢过来。那些魂兽也是——那头半熊半人的巨兽,正缓缓抬起头,金色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神智。
只有杀戮的欲望。
“他们被控制了!”江楠楠的声音发颤。
和菜头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……东西。
他的手里,握着那枚魂骨。
那枚萧萧留给他的魂骨。
“菜头!”徐三石吼道,“你他妈发什么愣!快帮忙!”
和菜头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东西。
看着那些曾经是人、曾经是魂兽、现在却变成这副模样的……可怜虫。
---
同一时刻。
地下深处。
唐舞冬站在一条岔路口前。
他追着林挽下来,但追到这条岔路口时,她的气息忽然消失了。
不是被屏蔽,不是被阻断。
是“消失”。
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。
他知道林挽有月影随形,可以融入任何阴影。
但她不会这样对他。
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。
除非——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,不知何时,站了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团人形的、不断蠕动的、由无数细小的怨灵组成的——
“东西”。
那“东西”没有脸。
但它的胸口,有一张脸。
萧萧的脸。
闭着眼。
像是在沉睡。
唐舞冬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你——”
“她”开口。
声音是无数怨灵叠加在一起的、尖锐的、刺耳的嘶鸣。
“曜日神的继承人。”
“暗点的候补容器,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。”
“喜欢吗?”
唐舞冬没有说话,他看着面前的东西,拔出曦曜圣裁剑。
剑光亮起的瞬间,那张“萧萧的脸”睁开了眼。
---
“殿下。”
十五看着林挽。
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“您知道吗?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“等他落单,等您追下来,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您为了他,走进这扇门。”
林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里,没有任何情绪。
十五笑了。
“您因为他而瞎了眼。”
他说。
“马上又要为了他死。”
他侧过身,让出那扇半开的石门。
暗蓝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涌出来,照亮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,带着温柔的笑意。
眼底,是疯狂的火焰。
“如今他到了我手里。”
他说。
“即便是您——”
他看着她。
一字一顿。
“也不能救走他。”
林挽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的声音,很轻。
“他在哪?”
十五看着她。
看着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的那双眼睛。
他笑了。
笑得眼眶泛红。
笑得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“您看。”
他说。
“您果然爱他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我等了您万年。”
“我守在门外那么久。”
“我每一次听见您濒死的喘息,都想冲进去杀了所有伤害您的人——”
“您知道吗?”
林挽没有说话。
十五的眼泪,终于落下来。
但他还在笑。
“您不知道。”
“您从来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那双眼睛里的温柔,彻底碎裂。
碎成疯狂。
碎成偏执。
碎成——
“既然您不能爱我。”
他说。
“那便恨我吧。”
他抬起手。
指尖,暗蓝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道锁链。
那锁链的另一端,延伸向石门深处的黑暗。
那里,隐约可见一个人影。
被锁链缠绕。
昏迷不醒。
粉蓝色的长发。
是唐舞冬。
林挽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十五看着她。
看着她终于无法维持的平静。
他笑了。
是那种满足的、病态的、终于得到想要的东西的笑。
“殿下。”
他说。
“欢迎来到——我的世界。”
暗蓝色的光芒,吞噬了一切。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