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寒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身后那五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甚至连魂力的波动都淡得几乎无法察觉。如果不是偶尔回头确认,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一个人走夜路。
最让他害怕的是那个银蓝色长发的女人。
那双异色的眼睛。
他这辈子见过不少狠人。圣灵教里多的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,暗网来的那些大人物更是连看人都不像在看活物。但那个女人不一样。
她看他的时候,不像在看一只蚂蚁。
蚂蚁好歹还是活的。
她看他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团空气。
一种“根本不存在”的东西。
周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倒在地上的队友——不,前队友。六个人。他亲眼看见她抬手,然后五个人同时倒下。剩下那个被那个用剑的年轻人一剑封喉。
她是怎么做到的?
那根本不是魂技。
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“专心带路。”
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。
周寒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没敢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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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雾中,第一道防线悄然浮现。
那是两座巨大的石制哨塔,夹在山道两侧。哨塔顶端亮着昏黄的灯光,灯光里隐约可见来回走动的人影。
周寒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怎么过?”他用气声问。
林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眼,看向那两座哨塔。
左眼月华银,右眸子夜蓝。
周寒看见她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然后,那两座哨塔顶端的灯光,同时熄灭了。
不是被风吹灭,不是灯油燃尽。
是“熄灭”。
像是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布,把光捂住了。
哨塔上传来短暂的骚动,但很快归于寂静。
周寒瞪大了眼。
他听见唐舞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轻。
“月影随形?”
林挽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寒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,那两座哨塔上的守卫——至少六个魂帝——现在可能已经……
他不敢想。
他低着头,快步穿过哨塔之间的通道。
身后五个人无声地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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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道防线比第一道更森严。
那是建在山壁上的堡垒,厚重的石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影。他们的脚下,魂环缓缓旋转——七个,八个。
两个魂圣。
周寒的腿又开始抖了。
“这……这个我没办法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们的口令每天换,我不知道今天的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林挽打断他。
她看着那两扇石门,看了三息。
然后她抬起手。
食指轻轻一弹。
一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粉尘,飘进浓雾里,无声无息地落在石门的缝隙处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周寒不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然后他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像是砂石摩擦的声音。
那两扇重逾万斤的石门,正在……融化。
不是被炸开,不是被轰碎。
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一样,一点一点地变成粉末,悄无声息地坍落。
门口那两个黑袍人甚至没有回头。
他们的身体还站在那里,但周寒看见了——
他们的脖子后面,都沾着一点淡金色的微光。
他们再也不会回头了。
周寒的牙齿开始打颤。
鎏金沙蚕的毒。
他刚才中的那个。
如果三天内没有解药——
他不敢再想。
他低着头,快步穿过那道已经变成一堆粉末的石门。
身后,五道身影无声地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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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道防线,没有守卫。
不是没有,是不需要。
周寒带着他们绕过最后一个山壁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山谷。
山谷中央,矗立着一座黑色的建筑。那建筑像一座倒扣的巨碗,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在浓雾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。建筑周围,是上百个巨大的铁笼。
铁笼里关着的——
和菜头的脚步,顿住了。
那些铁笼里关着的,是人。
也不是人。
有的笼子里关着七八个人,挤在一起,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。有的笼子里关着魂兽——奄奄一息的赤火猴、被剜去双眼的风行雕、四肢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紫电貂。
还有一个笼子。
最大的那个。
里面关着的,是一头三米多高的巨熊。它的身体有一半覆盖着暗金色的毛发,另一半——
是人的皮肤。
缝合的。
像是一件被粗暴拼凑起来的、血肉模糊的袍子,披在那头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怪物身上。
那怪物趴在笼子里,一动不动。
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。
金色的。
和穗安一样的金色。
江楠楠的手,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徐三石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他的眼眶通红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这些畜生……”
和菜头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铁笼,看着那些眼神空洞的人,看着那头发不出声音的巨熊。
他的嘴唇在抖。
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他只是死死攥着那枚魂骨,攥到指节泛白,攥到掌心渗出血来。
林挽的目光扫过那些铁笼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但唐舞冬看见,她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周寒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双腿发软,嘴唇发白。
林挽收回目光。
“分头行动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菜头,三石,楠楠,你们负责救人。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给他们一个痛快。”
和菜头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林挽与他对视。
“别死。”
她说。
和菜头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朝那些铁笼走去。
徐三石和江楠楠跟在他身后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唐舞冬看着他们的背影,转向林挽。
“我们呢?”
林挽的目光落在那座黑色的建筑上。
那建筑的门,是开着的。
门内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林挽的异瞳穿透黑暗,看见了向下的台阶。
很深。
很暗。
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里等着。
“里面。”她说。
唐舞冬点头。
两人向那扇门走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黑影,从门旁的阴影中窜出,以极快的速度向建筑深处掠去!
林挽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个人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连她的双眸都只能捕捉到残影。更可怕的是,那个人身上的气息——
没有气息。
一丝都没有。
像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幽灵。
“追。”
林挽只说了一个字。
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。
唐舞冬紧随其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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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
向下的台阶似乎没有尽头,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,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。空气越来越冷,越来越潮湿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和铁锈味。
林挽的脚步没有停。
她的异瞳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黑影,穿过一道道石门,越过一个个岔路口。
那黑影对地形太熟悉了。
每一条通道,每一个转弯,都像是刻在那人的骨子里。
但林挽更快。
她的月影随形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,如鱼得水。
距离在缩短。
三百米。
两百米。
一百米。
那黑影忽然停住了。
林挽也停住了。
前方,是一扇巨大的石门。
门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诡异的暗蓝色光芒。
那黑影就站在门边。
背对着她。
林挽没有动。
她的月瞳穿透那人的背影,看见了——
一件灰扑扑的袍子。
一头熟悉的、曾经见过无数次的黑发红眸。
一个曾经跟在她身后许多年、从无怨言、从无背叛的……
“十五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坠落的羽毛。
那背影动了一下。
然后,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月光——不,那不是月光。是门缝里透出的暗蓝色光芒,照亮了那张脸。
年轻的。
普通的。
放在人海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。
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正看着她。
眼底,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忠诚。
不是敬畏。
是——
“殿下。”
那人开口。
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还有一种——
期待。
像是等了很久很久,终于等到了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挽站在原地。
她看着他。
“十五。”
她又叫了一遍。
声音依然平静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?”
十五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那扇透着暗蓝色光芒的石门边,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林挽的眉峰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殿下。”
他说。
“在我的一生中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与谁并肩而立,我又为谁舍生入死……”
他的声音,很轻。
轻得像是在问自己。
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人。
“你全然不知吗?”
林挽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她从未真正看懂过的人。
门缝里,暗蓝色的光芒无声地流淌。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