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隐山脉没有路。
至少,没有活人该走的路。
浓雾从黄昏时分就开始弥漫,到了午夜,已经浓稠得像一锅煮沸的米汤。月光透不下来,星光透不下来,就连魂力探出体外的距离,都被压制到不足平时的三成。
五道身影贴着山壁前行,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。
徐三石走在最前面,玄武盾化作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众人身周,隔绝气息外泄。他的脚步很轻,对于一个以防御见长的魂圣来说,这份轻盈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本事。
江楠楠跟在他身后,粉色的光晕在指尖若隐若现。她的瞬移可以在关键时刻救人,但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,连她也无法保证每一次位移的方向都正确。
和菜头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魂力大部分用来维持雪茄的增益效果。
唐舞冬和林挽走在最后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从出发到现在,他们之间没有超过三句对话。
这就够了。
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所有人的脚步同时顿住。
霍雨浩不在,但林挽的双眸在第一时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——前方五十米,山壁转角处,有活人的气息。
不是一两个。
是一群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,唐舞冬瞬间会意。两人的魂力无声地流转,随时准备爆发。
徐三石回头,用口型问:“多少?”
林挽闭眼感知了一瞬。
睁开眼时,她的目光冷得像刀。
“七个。”
她同样用口型回答。
“魂力波动……两个魂圣,五个魂帝。”
和菜头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七个邪魂师,这个时间出现在雾隐山脉深处,不可能是巡逻——巡逻不会派这么强的阵容。
要么是换防,要么是……
去基地。
徐三石比了个手势:绕过去?
林挽摇头。
绕不过去。
她的异瞳穿透浓雾,清晰地看见那七个人的队形——两人在前,五人在后,间距不超过三米,封死了这条唯一能深入山脉的山路。绕行意味着要翻越两侧近乎垂直的崖壁,在那样的地形上,即便有魂力加持,也必然发出声响。
而在这片被浓雾封锁的寂静里,任何声响都是催命符。
那就只有一条路。
林挽松开唐舞冬的手。
唐舞冬看着她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里,没有任何犹豫。
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、习以为常的平静。
“三息。”
她轻声说。
众人瞬间会意。
---
三息后,那七个人转过山壁。
浓雾遮蔽了他们的视线,但魂帝以上的魂师,直觉比眼睛更敏锐。
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脚步一顿。
他感觉到不对。
空气里有某种……陌生的气息。
太淡了,淡到他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错觉。但作为一名在圣灵教厮杀二十年的老手,他从不忽略任何直觉。
“停。”
他抬手。
身后六人同时停步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中年人的目光扫过前方的浓雾。
什么都没有。
山壁,苔藓,雾气,寂静。
他皱起眉。
难道真的是错觉——
然后他低下头。
看见自己胸口,多了一个洞。
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,因为那个洞的边缘正在被某种极致冰冷的、黑暗的、仿佛来自深渊的力量冻结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。
但喉管已经被切开了。
尸体倒下的声音,被浓雾吞噬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另外六道身影也倒下了。
唐舞冬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,曦曜圣裁剑的剑锋上滴着血。他的动作很快,快到那些魂帝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林挽身上。
那里,还站着一个人。
领头的中年人已经死了。另外六个人里,有五个倒在血泊中。
但还有一个,活着。
是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,此刻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的双腿在发抖。他的嘴唇在发抖。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因为就在一息之前,他亲眼看见——
那个银蓝色长发的女人,从雾气中走出,抬手,五根手指轻轻一握。
然后他身边的五个人,就像被看不见的巨手攥住心脏一样,同时僵住,同时倒下,同时失去了呼吸。
他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此刻正看着他。
左眼月华银,右眸子夜蓝。
美丽得像梦。
冷得像深渊。
林挽没有杀他。
她只是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只被碾碎半边身子后、还在挣扎的蚂蚁。
“鎏金沙蚕的毒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坠落的羽毛,“听说过吗?”
年轻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鎏金沙蚕。
那是圣灵教最高等级的魂骨之一。
据说这种毒是由万毒炼化而成的混合毒,一滴毒液可以毒死一整座城市的人。据说中毒者会在三天内七窍流血而死,死状极其凄惨。据说——
“你……你不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那是教内的东西,只有——”
“只有它的人才能接触?”
林挽替他说完。
年轻人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银蓝色长发的女人,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,看着她身上那股比浓雾更冷、比死亡更静的气息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林挽没有回答他的猜测。
她只是伸出手。
那只手苍白、纤细,指尖隐约可见极淡的银蓝色纹路。
她的手指轻轻一弹。
一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粉尘,飘落在年轻人的手背上。
然后消失。
融进了他的皮肤。
年轻人的脸色,从惨白变成死灰。
“这是鎏金沙蚕的‘子毒’。”林挽说,“三天内没有解药,你会死。”
“比刚才那几个,痛苦一百倍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年轻人的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他的嘴唇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想求饶,想威胁,想骂人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双异色的眼眸正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、彻底的平静。
而这种平静,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。
“带我们进去。”
林挽说。
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
林挽没有重复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三息。
两息。
一息。
“我带!我带!”
年轻人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他跪在地上,拼命点头,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。
“我带你们进去——求你别杀我——我什么都说——什么都带——”
徐三石从雾气里走出来,看着这个几乎吓破胆的邪魂师,嘴角抽了抽。
“……小师妹,你以前在暗网的时候,到底都干过些什么?”
林挽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活口的气息。
然后她转向年轻人。
“名字。”
“周……周寒。”
“职位。”
“第……第三防线,巡逻队副队长。”
“今晚进山的原因。”
周寒的嘴唇动了动。
林挽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说谎。”她说,“但背叛它的人,手段自然不简单。”
周寒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换……换防。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还有……押送一批新的‘原料’进基地。”
和菜头的手猛地攥紧。
“原料?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什么原料?”
周寒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“魂……魂兽。”他说,“还有……还有几个没死的俘虏。”
“从哪抓的?”
“联军那边……还有,还有几个从星斗大森林外围抓的……”
和菜头的指节攥得咔咔作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松开手。
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。
林挽看着他,确认他没有失控,才转向周寒。
“押送的队伍,多久到?”
“两……两个时辰后。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,比这边慢,但安全。”
林挽点了点头。
“带我们进去。”
周寒愣住了。
“现……现在?可是换防的时间是寅时,现在才子时——”
林挽看着他。
周寒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“我带。我带你们进去。”
他站起身,双腿还在抖,但勉强能走了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那……那些尸体……”
“做好你自己的事情。”
林挽说。
周寒回头,看见那个银蓝色长发的女人正看着他。
她的身后,浓雾正在缓缓翻涌,将地上的七具尸体——不,六具——吞噬。
那雾气像是活的一样。
周寒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问。
他转身,朝山脉深处走去。
身后,五道身影无声地跟上。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