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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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过后，鹿伯准备的菜肴精致可口，远超王宫水准，唐舞冬难得吃得心满意足。酒足饭饱，他谢绝了鹿伯引路去书房歇息的提议，独自在静园里散步消食。

庭院深深，月色如水。远离了王宫的喧嚣与规矩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松弛的宁静。唐舞冬沿着青石板小径慢慢走着，脑海中却思绪纷飞——林挽的秘密宅院、面具人的匆匆一瞥、初一和十五这两个以数字为名的侍卫、鹿伯那句未尽的“夫人那边”……

所有这些碎片，像散落的拼图，在他心里搅成一团迷雾。他试图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，却发现越是想看清，越是扑朔迷离。

许是想得太过入神，他竟没注意到有人正从另一条小径往这边走来。

那是个身材中等、穿着普通深灰色布袍的中年男子，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朴素木质面具，只露出线条坚毅的下颌和紧闭的唇。他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内院遇到生人，脚步顿住，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落在唐舞冬身上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
但他并未像常人那样好奇打量或询问，反而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，极为恭谨地朝着唐舞冬的方向，深深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——那是月夜族面对身份极其尊贵者或上位者时才用的礼节，姿态近乎谦卑。

行完礼，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，便迅速转身，脚步轻盈而无声地沿着原路退走，很快消失在庭院另一侧的月洞门外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唐舞冬被他这一系列举动搞得有些莫名其妙，站在原地，半晌没回过神来。

他如今的身份确实贵重——海神之子、昊天宗少宗主、斗罗位面特使。在银月王宫中，大多数人对他也是礼遇有加，客气周到。但像刚才面具人那般，近乎虔诚惶恐的恭敬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敬畏？他还是第一次遇到。

那不像是对待一个外来的、年轻的使者该有的态度。

倒像是……认错了人？或者，他恭敬的并非“唐舞冬”这个身份本身？

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疑窦更深。

“无聊么？”

清冷平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
唐舞冬转过身，看见林挽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。她已换回了那身简单的月白色常服，面纱重新覆脸，铅灰色的眼眸“望”着他的方向，手里拈着一片不知从哪株植物上摘下的叶子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叶柄。

“怎么在此发呆？”她见他不语，又淡淡问了一句。

唐舞冬看着月光下她清瘦挺直的身影，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奇异地平静了些。他扬起脸，对她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：

“才不是发呆，是在想你什么时候忙完？”

这话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、近乎直白的亲昵。

林挽似乎顿了顿，面纱下看不清神情，也没再接话。

唐舞冬也不在意，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，安静地站着。两人并肩立在廊下，听着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，看着庭院中流淌的如水月华。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气氛弥漫开来，冲散了方才面具人带来的那点诡异感。

许久，林挽才轻声开口：

“走吧，天色不早了，我们回宫。”

“嗯。”唐舞冬点头。

回程的马车依旧平稳安静。车厢内，林挽依旧偏头“望”着窗外，唐舞冬则靠着车壁，闭目养神，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面具人那个古怪的大礼，以及林挽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。

马车驶入王宫侧门时，夜色已深。

两人刚下车，一名等候已久的宫廷内侍便快步上前，对着林挽躬身，声音平板无波：“小殿下，陛下有请。”

林挽似乎毫不意外，只对唐舞冬极轻地点了下头，便跟着内侍转身离去。深蓝色的裙摆消失在宫道拐角，只留下唐舞冬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，眉头不自觉地蹙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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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内，烛火通明。

林子钟负手立在窗前，望着外面虚假的星空，听到脚步声，缓缓转过身。子夜蓝的眼眸落在林挽身上，深沉难测。

“你已经答应过我，不再争夺皇位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林挽垂眸，面纱遮掩了她所有表情：“是的。”

“那你今日，带着那位斗罗使者，去了哪里？”林子钟走近几步，目光锐利如刀，仿佛要穿透那层面纱，看清她心底每一丝波动。

林挽抬起铅灰色的眼眸，空洞地“望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是他觉得祈福仪式太过喧闹无聊，主动提出离开。我不过是顺势而为。”

“呵，”林子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，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明显的气愤，“这么说，是唐舞冬钟意你，上赶着讨好你了？”

“许是一时新鲜感罢了。”林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“过些时日，自然就淡了。”

林子钟紧紧盯着她，仿佛在判断她话中有几分真意。半晌，他才冷冷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：

“林挽，你给我记住。安安分分待在你的花园里，扮演好你该扮演的角色。如果被我发现，你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对付林玥，或者妄图借外力搅动风雨……你失去的，就不只是这双眼睛了。”

林挽沉默地站着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。

林子钟挥了挥手，像是赶走什么碍眼的东西：“滚吧。”

林挽缓缓躬身，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，然后转身，一步步退出御书房。她的背影挺直，脚步平稳，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警告，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阵微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