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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玥被几名衣着鲜亮的宫娥簇拥着,正在水池边赏玩几尾新进贡的锦鲤。银铃般的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。她一眼就看到了独自走来的林挽,以及不远处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的唐舞冬。
林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随即扬起明媚的笑容,挥挥手让周围的宫娥退下,独自迎向唐舞冬。
唐舞冬正想着心事,冷不防被拦下,看清是林玥,不由得轻声“啧”了一下,脚步顿住。
“舞冬,”林玥笑容甜美,语气亲昵,“我们去水池那边走走?那里的锦鲤可漂亮了。”
唐舞冬本想拒绝,但看她已率先往那边走,皱了皱眉,还是跟了过去。
两人在水池边站定。池水映着宫灯和虚假的星光,波光粼粼。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游动。
唐舞冬安静地看着水波,没有先开口。
林玥等了一会儿,见他似乎不打算说话,便柔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诚挚:
“舞冬,有些话,我藏在心里很久了……我一直,都很爱慕你。”她微微垂眸,长睫轻颤,“我知道,你接近我妹妹,帮助她,或许是因为我们都……不太喜欢她,你同情她的遭遇。可是舞冬,你不了解她。她那个人,天生冷情冷性,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激,什么是回报。你对她再好,也是白费心思。”
她抬起头,子夜蓝的眼眸盈盈地望着唐舞冬,里面盛满了担忧与“为他好”的急切:“你刚接触她不久,不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怕你被她蒙蔽,将来伤心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唐舞冬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淡,“林玥公主,我也不是三岁孩童,什么人是什么样,我自有眼睛看,有心想,不劳你费心提醒。”
林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。
唐舞冬却已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,直接侧身,绕过她,大步朝着月夜花园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得很快,近乎小跑——已是下午他惯常去找林挽的时辰了,他怕去晚了,她又会像之前那样,让十五将他拦在门外。
那种被拒之门外、看着那扇木门静静关闭的感觉,并不好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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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夜花园内,月光花在模拟的夜色下静静绽放,银蓝色的光泽流转如梦幻。
林挽并未在木屋内。
她站在一片开得正盛的花丛边,手里拿着一个长嘴的银质水壶,正微微俯身,细致地为那些月光花浇水。水流细细地洒在花瓣和叶子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。
看见她的那一刹那,唐舞冬只觉得之前心中因林玥那番话、因林子钟召见、因种种谜团而累积起的莫名燥郁,如同被清冽的泉水洗涤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的嘴角已在不知何时,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“林挽。”他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。
他笑着走到她身边,熟门熟路地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另一个备用的水壶,学着她的样子,开始给另一边的花浇水。动作虽有些笨拙,却做得认真。
林挽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,铅灰色的眼眸依旧“望”着面前的花,只是微微偏头,朝着他的方向,淡淡问道:
“这么高兴?”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在宫里的生活,就让你这么开心?”
“嗯。”唐舞冬笑着应了一声,手下不停。
其实哪里是宫里的生活让他开心。是见到她,是能这样安静地待在她身边,哪怕只是做着浇花这样简单的事,就让他从心底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与平静。
林挽沉默了片刻,浇完了手中那一壶水,将水壶轻轻放在地上。她直起身,微微侧头,“望”向他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值得吗?”
唐舞冬下午没有午休,此时放松下来,确实感到些许困倦,听到她这没头没脑的问话,一时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地用手掩着嘴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值得什么?什么值得吗?
他茫然地看向她。
林挽抬起眸,“看”了他一眼。月光下,她那铅灰色的眼眸仿佛蒙着永恒的雾霭,里面似乎倒映着漫天流转的银光,又似乎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她静默了几秒,最终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罢了,没什么。”
难得她主动愿意同自己说话,虽然话题古怪,唐舞冬还是立刻顺竿向上爬,试图将气氛拉回轻松。
“对了,我听说城中新开了一家酒楼,菜品很有特色,评价很高。我还没去过呢,要不要……”他带着笑意,发出邀请。
林挽几乎是想都没想,便摇了摇头,声音平淡:“不去。”
“哦。”唐舞冬应了一声,语气里倒听不出多少失望。
女子不会拒绝喜欢的男孩子的邀约。
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,林挽不喜欢自己,或者说,她或许根本不懂、也不在意“喜欢”这种情感。所以她的拒绝,完全在意料之中。
唐舞冬倒也不会因此感到特别的失望。
意料之中罢了。
但心底深处,总还是会有些细微的、难以避免的失落,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,不痛,却有些空落落的。
不过问题也不大。他想。她不同自己出去,那他来找她就是了。这月夜花园,如今可没有结界再把他拦在门外。他还知道她那处不为外人所知的“外宅”的位置。她若躲着他,他甚至可以……悄悄跑去她的外宅里等她,或者,干脆给她捣捣乱?
反正,她又不能拿自己怎么样。
谁让她不陪自己去新开的酒楼呢。唐舞冬有些孩子气地想,听说说谎的人可是要吞一万根针……嗯,不如让她先提前模拟一下吞针的感觉?
这个带着些许恶作剧意味的念头让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。他放下水壶,忽然伸出手,作势要朝着她脖颈处的面纱系带探去——其实并无多少认真,更像是一种玩笑般的试探和亲近。
然而,他的手还没碰到那细细的系带,就被一只微凉的手准确地握住了指尖。
林挽的手很凉,指尖纤细,力道却不容置疑。
“又想摘我面纱?”她的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恼意,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和防备。
唐舞冬本来已经没了这想法,可见她如此防备自己,心底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不爽又被勾了起来,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叛逆和好奇。
“看看又不会变丑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手腕微动,却并未用力挣脱,只是任由她握着指尖。
林挽沉默了一下,仿佛在斟酌词句,然后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在陈述一条古老的、与她无关的律法:
“月夜族旧俗,未嫁女子若被外族男子看了容颜,便需嫁与此人。”
“诶?!”唐舞冬一听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刚才那点小别扭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,“真的吗?!”他的那些纠缠不休的梦境里,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设定!如果这是真的……
“假的。”林挽平淡地吐出两个字,打断了他瞬间飞扬的思绪。
她的话音刚落,唐舞冬眼角的余光,忽然瞥见了旁边花丛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。
那是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蜘蛛,通体漆黑,绒毛森森,正顺着月光花粗壮的茎干,飞快地向上爬行,距离林挽垂在身侧的手,不过咫尺之遥!
唐舞冬从小就对多足、毛茸茸的节肢动物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和生理性不适。此刻骤然看见这么大一只蜘蛛近在眼前,尤其是它还朝着林挽的手爬去,他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几乎是不假思索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
他猛地向前一步,伸出手臂,将毫无防备的林挽紧紧揽入怀中,同时带着她向旁边急退!
动作太快太急,林挽猝不及防,低低惊呼一声,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而她脸上那层面纱,系带本就因方才的拉扯有些松动,在这剧烈的动作下,终于滑脱,飘飘悠悠,落在了两人脚边的草地上。
唐舞冬惊魂未定,还紧紧抱着林挽,目光下意识地追着那只蜘蛛,直到它消失在茂密的花叶深处,才松了口气。
怀中的身体纤细而柔软,带着淡淡的、属于月光花的冷冽香气。他能感觉到她微微急促的呼吸,以及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的身体。
然后,他低下头,想要道歉,目光却猝不及防地,对上了一张脸。
一张失去了面纱遮掩的、完全展露在他面前的脸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花园里流动的银光,远处隐约的虫鸣,怀中人微凉的体温,甚至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和呼吸——一切的一切,都模糊、褪色、远去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了这张脸。
苍白,却并非病态的憔悴,而是一种玉质的、清透的白。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,眉如远山含黛,鼻梁秀挺,唇色很淡,是那种缺乏血色的浅粉,微微抿着,带着一种习惯性的、拒人千里的弧度。
最令人无法移目的是那双眼睛。
没有了面纱的遮挡,那双铅灰色的眼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。那灰色如此纯粹,如此空洞,像两潭凝固的、毫无生气的死水,倒映着天上的虚假星光和他呆滞的脸,却映不进任何鲜活的光彩。
然而,这张脸……
这张无数次出现在他那些鲜血淋漓、绝望窒息的梦境中的脸!
有时沾满血污,有时苍白如纸,有时带着温柔却破碎的笑,有时只剩下空洞的死寂……但无论如何变幻,那眉眼轮廓,那清冷疏离的气质,那仿佛承载了无尽悲伤与孤独的底色——
与他此刻怀中这张脸,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分毫不差。
唐舞冬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臂还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,瞳孔剧烈收缩,呼吸彻底停滞。
那些梦……不是梦?
那些鲜血、死亡、失去、一次又一次刻骨铭心的疼痛……都是真的?
而她……她真的,会死?
这个认知如同最寒冷的冰锥,狠狠刺入他的心脏,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他痉挛的恐慌。
林挽似乎察觉到了他异常的僵硬和骤然变化的气息。她微微挣扎了一下,从他怀里退开半步,铅灰色的眼眸“望”着他,空洞,平静,仿佛对自己面纱掉落、真容暴露一事毫不在意。
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,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摸索着,似乎想要确认面纱是否还在脸上。
而唐舞冬,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的脸,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,无法移开半分。那张无数次在梦中让他痛彻心扉、醒来后怅然若失的脸,此刻如此真实地近在眼前。
不是梦境。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