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刚过,周家的白菊还未谢尽。
周知秋跪在灵堂前,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盆,火舌舔舐着宣纸,灰烬飘起,落在她的袖口。
她没有拂去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点灰黑在月白色的缎面上晕开。
丧期将满。
她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步伐很稳,她没有回头,整个周府会这样走路的人只有一个。
陶屿澈在她身侧站定,垂眸看着火盆中明灭的余烬。
他着一身素色长衫,腰间系着粗麻孝带,与满府的下人并无二致,可那通身的气度,便是粗布麻衣也遮掩不住。
“嫂嫂。”他低声唤道。
周知秋微微颔首,算是应了。
她仍跪着,脊背挺直如青竹,纸钱燃尽,火盆中的红光渐渐暗淡,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看不真切神情。
陶屿澈没有离开,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株沉默的松柏。
良久,周知秋终于起身。
跪得太久,膝下发麻,她的身形微微一晃,陶屿澈下意识伸手去扶,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,她便已站稳,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,语气温和而疏离。
陶屿澈的手悬在空中,随即收回袖中,攥成了拳。
“嫂嫂,”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更低:“我有一言,想与嫂嫂说。”
周知秋抬眼看他。
灵堂里只点着长明灯,灯火摇曳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她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,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,这是她从未在陶屿澈身上见过的紧张。
“何事?”她问。
陶屿澈没有立刻回答,他转头看了一眼灵堂正中的棺椁,又看向她。
那一眼极复杂,有歉疚,有挣扎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请嫂嫂移步说话。”他说。
周知秋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——
后院里的梨花开了。
月色如水,洒在满树繁花上,像落了薄薄的雪,梨花香很淡,混着夜风的凉意,丝丝缕缕地钻进鼻端。
周知秋站在廊下,等着陶屿澈开口。
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,领口的一圈白兔毛衬得她下颌愈发清瘦。
守丧这些日子,她瘦了许多,眼底总有青黑,可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,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让那水波泛起涟漪。
陶屿澈站在她身侧,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“嫂嫂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涩:“大哥去了,日后…嫂嫂有何打算?”
周知秋微怔,她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。
“守丧期满。”她平静道:“自当归宁。”
陶屿澈的呼吸似乎顿了一瞬。
归宁…
回娘家。
从此与陶家再无瓜葛。
他垂着眼睛,月光落在他睫毛上,像落了霜。
他生得好,周知秋一直知道。
陶家两兄弟,兄长温厚,弟弟清俊,都承袭了母亲的好相貌。
可此刻站在月色里的陶屿澈,眉眼间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,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,压得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嫂嫂…”他说:“若我不想让嫂嫂走呢?”
周知秋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你兄长去了,陶家的产业自有你继承。”她语气依然平静:“我一个寡妇,留在这里,于理不合。”
“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陶屿澈忽然抬起头,直视着她的眼睛 ,那目光太直接,太炽烈,让周知秋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,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。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她问。
陶屿澈没有立刻回答,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三步的距离变成了两步,周知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着梨花的清气,是她熟悉的、属于陶屿澈的味道。
“嫂嫂可还记得。”他低声说:“三年前,嫂嫂初入陶府那日?”
周知秋当然记得。
三年前,她十八岁,坐着花轿从周家嫁入陶家,新郎是陶家长子陶屿安,她的夫君。
陶屿安站在府门前迎亲,她隔着盖头只能看见他一双靴子,而扶她下轿的,是另一双手,那双手修长,有力,骨节分明,微微发着抖。
那是陶屿澈的手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日陶屿澈告了病,未曾出席婚宴。
“记得。”她说。
“嫂嫂可知…”陶屿澈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那日扶嫂嫂下轿,我险些没有站稳。”
周知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“嫂嫂盖头被风吹起一角。”他继续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却没有看她,像是陷在某种遥远的回忆里:“嫂嫂抬眼看我,问了一句‘多谢’。”
“就那一眼,那一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月色下,周知秋看见他的耳尖红了。
不只是耳尖,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红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陶屿澈,那个永远温和从容、进退有度的陶家二公子,此刻站在她面前,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,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周知秋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“屿澈。”她唤他的名字,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,却仍是疏离的:“你兄长尸骨未寒。”
陶屿澈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:“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。我知道大哥刚去,我说这些是大不敬,是悖逆人伦。我都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月光落进他眼睛里,她看见那里面有水光浮动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:“可嫂嫂…”
“我等了三年。”
周知秋怔住了。
“嫂嫂与大哥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落枝头的梨:“你们成婚那日,大哥喝醉了,拉着我说了许多话。他说这桩婚事是父母之命,他与嫂嫂皆无意于此。”
“他说嫂嫂知书达理、贤淑温良,他会敬嫂嫂、重嫂嫂,却无法…无法……”
他顿了顿,垂下眼睛。
“他说,若有一日,嫂嫂遇到心仪之人,他愿成全。”
周知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与陶屿安的约定,无人知晓。
那是新婚之夜,两人对坐至天明,最后相视一笑,就此定下君子之约——不同房,不干涉,各自安好,只做名义上的夫妻。
三年了,他们恪守着这个约定,相敬如宾,从无逾矩。
她以为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。
“大哥告诉我这些,”陶屿澈说:“是怕我误会嫂嫂。他知我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可那未尽之言,比说出口的更震耳欲聋。
周知秋终于明白了。
三年前,新婚之日,那个扶她下轿时微微发抖的少年。
三年间,无数次‘恰好’出现在她读书的亭子里、她散步的花园里、她礼佛的小佛堂里的身影。
每一回她抬头,总能迎上一双温和的眼睛,然后那双眼睛会若无其事地移开,仿佛只是偶然。
她以为是偶然。
“你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:“你何苦呢?”
陶屿澈抬起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他的眼眶微红,却没有泪,他只是看着她,像看着此生唯一的光。
“嫂嫂。”
“我知道这话不该说。我知道嫂嫂可以归宁,可以另嫁,可以遇到比我更好的人。可我若不说,此生都会后悔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这一步迈得极大,三步的距离变成一步。
周知秋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,隔着两层衣料,灼得她心口发烫。
“我不求嫂嫂此刻回应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轻而柔:“我只求嫂嫂知道。这世上,有一个人,从三年前那一眼起,就再也放不下了。”
周知秋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清清冷冷的,像覆了一层薄霜,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涟漪,极轻,极浅,稍纵即逝。
陶屿澈看见了。
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破土而出。
“嫂嫂…”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更轻,带着试探,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。
周知秋垂下眼睛。
“夜深了。”她说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你该回了。”
陶屿澈的目光黯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后退一步,两步,回到原来的距离,躬身一揖。
“是我唐突了。”他说,语气温和平静,仿佛方才那个红了眼眶的人不是他:“嫂嫂早些歇息。”
他转身离去,步履从容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周知秋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风起,梨花簌簌而落,有几瓣飘到她肩头,被她轻轻拂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方才陶屿澈说话时,她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袖口,攥得指节泛白。
此刻松开,衣袖上已是一团皱痕。
夜风拂过,凉意沁人,她拢了拢斗篷,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身后,梨花落了一地,像下了半夜的雪。
——
翌日清晨,周知秋照例去佛堂上香。
推开门,却见蒲团上已跪了一人。
陶屿澈跪在佛像前,双目微阖,檀香从他指间升起,缭绕在他清俊的眉眼间。
听见脚步声,他睁眼回头,看见是她,微微一怔,随即起身。
“嫂嫂。”他唤道,语气与往日无异。
周知秋点点头,走到佛龛前,取了香,点燃,插入香炉。
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陶屿澈站在一旁,没有离开。
香燃尽,周知秋转身,正对上他的目光,那目光温和依旧,却又与往日有些不同,像是藏了千言万语,却偏偏一个字都不肯说。
“还有事?”她问。
陶屿澈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卷书。
“昨日在书房寻到一本书。”他说:“是嫂嫂先前寻的那本《山川地理志》。”
周知秋微微一怔,前些日子她偶然提起想看这本书,只是随口一说,自己都快忘了。
她伸手接过,书页微温,是他揣在袖中带来的温度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陶屿澈点点头,没有多言,转身离去。
周知秋低头看着手中的书,许久没有动。
阳光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
她抬起头,望向门外。
庭院里,梨花依旧开着,落了满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