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今越遇见那个剑修的时候,正蹲在树枝上啃一颗灵果。
汁水丰沛,甜得她眯起眼睛,尾巴尖都愉悦地晃了晃。
她是猫妖,蹲树枝是天性,尽管这棵树是某个修真宗门的护山大阵边缘的一棵千年古松,尽管护山大阵的另一边就是那群自诩正道的修士,但她向今越何曾在乎过这些?
想吃果子,就摘了。
想蹲树枝,就蹲了。
至于这是谁家的树、树下有没有人路过——
“下来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树下传来。
向今越低垂的猫耳动了动,没动。
“说的就是你。”那声音又响起,依旧清冷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:“下来。”
向今越终于舍得垂下眼睛,往树下瞥了一眼。
这一眼,她愣住了。
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道袍,衣料寻常,款式寻常,连腰间悬的那柄剑都寻常得没有任何装饰。
可就是这样一身寻常,穿在他身上,却让人觉得…有些不寻常。
他生得极好。
眉如远山,目似寒星,鼻梁挺直如刀裁,薄唇紧抿成一条冷淡的线。
周身气质清冷疏离,像一柄敛入鞘中的剑,锋芒尽藏,却让人不敢靠近半分。
向今越见过无数男人,妖界的、魔界的、人界的、修真界的。
有俊美的,有邪魅的,有温润的,有狂傲的。
可没有一个,像树下这个人这样——
让她第一眼看见,就想逗的。
她弯起眼睛,笑了。
那笑容明媚得能晃花人眼,一双琥珀色的猫瞳水光潋滟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时天然带着三分媚意、三分无辜,剩下的四分,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。
“这位道友。”她开口,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:“你是在同我说话?”
曲安澈抬眼,看向树上那个妖。
他奉命巡查护山大阵,走到此处,察觉阵外有妖气盘桓。
原以为是什么妖物试图破阵,走近一看,却见一只妖蹲在树枝上啃果子,啃的还是宗门种了三百年的灵松上结的灵果。
是一只猫妖。
女子形态,着一袭烟粉色襦裙,衣襟微敞,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。
青丝未束,随意披散在肩头,发间支棱着一双毛茸茸的猫耳,身后一条长长的尾巴,正惬意地晃来晃去。
她在看他。
那双眼睛含着笑,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。
曲安澈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灵果是宗门之物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:“未经许可,不得擅摘。”
“哦——”向今越拉长了尾音,拖出一股慵懒的意味:“所以道友是要捉我回去问罪?”
“擅闯宗门地界,擅摘灵果,”曲安澈道:“按律当缚。”
向今越眨眨眼睛,忽然笑了。
她从树枝上跃下,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花,落地时离他不过三尺,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清气。
她仰起脸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那你缚呀。”
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睫毛又长又翘,每一根都像在勾人。
她微微歪着头,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,那双猫耳轻轻抖动,连尾巴尖都勾出一个俏皮的弧度。
曲安澈垂眸看她。
近看,更妖。
她的五官生得极精致,每一处都恰到好处,组合在一起,便成了让人移不开眼的祸水。
尤其那双眼睛,分明是妖异的琥珀色,却偏偏澄澈得像山间清泉。
可清泉底下,又藏着不知多少弯弯绕绕的心思。
“你是哪里的妖?”他问。
“我?”
向今越歪着头想了想:“没有哪里。四处游荡,走到哪算哪。”
“为何出现在此处?”
“路过,闻到果子香,就进来看看。”她理直气壮,仿佛擅闯宗门地界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:“你们这果子不错,甜。”
曲安澈看着她。
这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,满脸无辜,仿佛在说‘我只是个贪吃的小妖怪,能有什么坏心思’。
可他修剑百年,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米还多,这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,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“擅闯宗门地界。”他说:“按律当缚。”
“你方才说过了。”向今越笑眯眯地接话:“然后呢?缚我呀?”
“捆我呀?把我关起来呀?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尺缩到两尺。
她仰着脸看他,吐气如兰,声音软得像撒娇:“道友怎么不动手?是不是舍不得?”
曲安澈的喉结微微动了动。
“退后。”他说。
“不退。”向今越又往前一步,距离缩到一尺。
她几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浓密,微翘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,把那双寒星似的眼睛遮得更加清冷。
“道友,”她轻声说:“你脸红了。”
曲安澈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他没有脸红。
但他的耳根,确实微微有些发热。
这妖离得太近,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气,不是寻常妖物惯用的熏香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山间野花混合着月光的味道。
她的呼吸拂在他下颌,温热,带着灵果的清甜。
“退后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比方才冷了一分。
向今越眨眨眼睛,退后一步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尾巴尖都在抖。
“道友好生有趣。”她说:“明明修为比我高,想缚我不过是抬手的事,却不动手。”
“明明被我的美貌迷住了,却板着一张脸,装得好像不为所动。”
曲安澈的目光微沉。
“被迷住?”他重复这三个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对呀。”向今越理所当然地点头,凑近他。
“道友没有发现自己从方才起,就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吗?没有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许多吗?没有发现——”
她的话没能说完。
一柄剑横在了她颈间。
剑未出鞘,只是剑身横在她咽喉前三寸处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
那剑通体玄黑,朴实无华,可向今越却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剑意从那剑身上传来。
冷,锐,不容反抗。
她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曲安澈站在她面前,仍是那张清冷的脸,仍是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可周身气势却变了,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,锋芒毕露。
“妖物。”他淡淡道:“你可知自己在同谁说话?”
向今越的猫耳往后压了压,尾巴也僵直了。
可不过一瞬,她又笑起来,笑容比方才更灿烂。
“知道呀。”她说,声音依旧软糯,仿佛横在颈间的不是一柄随时能取她性命的剑。
“一位修为高深的剑修道友,一位俊美无俦的郎君,一位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曲安澈打断她,收回剑。
他转身,背对着她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:“擅闯宗门地界一事,念你初犯,不予追究。速速离去,莫要再出现在此。”
向今越站在原地,看着他修长的背影。
他的耳朵,那被乌发半遮的耳朵——分明红了一角。
她笑了。
“道友,”她扬声唤道,“我叫向今越。你叫什么?”
曲安澈脚步未停。
“不问就算了,”向今越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我总会知道的。”
那道玄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林间。
向今越站在原地,歪着头想了片刻,然后弯起眼睛,笑了。
真有趣。
她舔了舔唇角的灵果汁液,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——
三日后,曲安澈再次遇见了那只妖。
这一次不在宗门地界,而在山下小镇的集市上。
他奉命下山采买,刚踏进镇子,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的馄饨摊前。
还是那身烟粉色襦裙,还是那双毛茸茸的猫耳,还是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。
她在吃馄饨。
吃得津津有味,眼睛眯成两道缝,尾巴尖一晃一晃的,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。
曲安澈脚步微顿。
他想转身离开。
可那妖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,他刚一动,她就回过头来。
一看见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,亮得像见了鱼的猫。
“道友!”她扬手唤他,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黄鹂:“好巧!来吃馄饨呀?这家的馄饨可好吃了!”
曲安澈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。
整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他沉默片刻,走了过去。
“不是让你离开?”他低声问。
“离开哪里?”向今越无辜地眨眼睛:“离开宗门?我离开了呀。”
“你看,我现在在山下,不在山上。”
曲安澈看着她。
她笑得无辜,可眼底分明藏着狡黠的笑意。
“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凡人,”他淡淡道:“莫要招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向今越笑眯眯地应道:“我就是来吃馄饨的,又不害人。”
她说着,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,往下一拽。
曲安澈没防备,被她拽得弯下腰,与她面对面,距离不过半尺。
“道友,”她凑近他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问:“你是专程来找我的,还是真的路过?”
曲安澈垂眸看她。
她靠得太近,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。
她的睫毛很长,眨眼时像两把小扇子,一下一下地扇在他心上。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她眨眼睛。
“真的。”
向今越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起来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好吧,就当你是路过。”她松开他的袖子,坐回去继续吃馄饨,头也不抬地说:“既然这么巧遇见了,不如一起吃一碗?我请客。”
曲安澈沉默片刻,在她对面坐下。
他不是不知道,这妖在故意接近他。
他不是不知道,这妖看他时眼底那兴致勃勃的光,不是仰慕,不是心动,只是——见猎心喜。
她是猫,他是猎物。
她逗他,撩他,靠近他,不过是因为好玩。
曲安澈垂下眼睛,拿起桌上的茶盏,饮了一口。
可那又怎样?
他是猎物的同时,也可以是猎人。
——
此后,曲安澈总能在各种地方‘偶遇’那只妖。
在山间采药时,她突然从树后探出头来,笑嘻嘻地问他‘采的什么药’;在河边洗剑时,她蹲在上游的岩石上,用尾巴拨弄水花,溅他一身水;在客栈投宿时,推开房门,发现她就住在隔壁,探出半个身子问他‘要不要一起吃晚饭’。
每一次,她都笑得眉眼弯弯,满眼狡黠。
每一次,他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眼底没有波澜。
可每一次,她走后,他都会在原地站很久。
他记得她笑时眼睛弯成的弧度,记得她说话时尾巴尖会微微勾起,记得她凑近时身上那股混合着山花和月光的香气。
他记得她的每一个小动作,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。
他开始在夜里想起她。
想起她笑眯眯地问‘道友是不是舍不得’,想起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话时温热的呼吸,想起她蹲在树枝上吃灵果时餍足的神情。
他开始期待每一次‘偶遇’。
他开始在她出现之前,就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。
他开始——
动了心…
…
那一日,向今越照常去寻他。
她知道他每旬会下山一次,采买物资,她知道他喜欢走小路避开人群。
她知道他在山脚下那间破旧的山神庙里有个歇脚的地方。
她提着刚买的桂花糕,蹦蹦跳跳地往山神庙走。
推开门,她愣住了。
曲安澈坐在庙中,周身气息凌厉,剑横在膝上,而他对面,站着三个黑衣人——魔修。
向今越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人的身份。
魔修,且是修为不低的魔修。
她下意识想跑。
她虽是妖,但与魔修素无往来,这种场合,她不该掺和。
可她刚退后一步,就听见曲安澈的声音:“向今越,过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那三个魔修也愣了,齐刷刷转头看向她。
向今越的猫耳往后压了压。
她犹豫了一瞬,还是走了过去,走到曲安澈身边。
“你认识我?”她小声问。
曲安澈没有回答,他只是抬起眼睛,看向对面的三个魔修。
“她与我一起的。”他淡淡道:“想动手,先过我这关。”
向今越怔住了。
她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张清冷疏离的脸,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看着他横在膝上的剑,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个男人,是在护她?
可他们明明…只是萍水相逢。
她撩他、逗他、把他当有趣的玩物,他应该知道。
他应该烦她、避她、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,可他却在魔修面前,说她是‘与他一起的’。
向今越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。
那三个魔修对视一眼,忽然一齐动手。
曲安澈起身出剑,剑光如雪,瞬间笼罩了整个山神庙。
向今越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以一敌三,剑势凌厉,剑意凛然,明明占了上风——
可她的心却越来越沉。
因为她在他的剑意里,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剑的东西。
是杀意。
不、不对…
不止是杀意。
是占有欲…?
那种占有欲太深、太重,重到让她的妖丹都微微发颤。
向今越忽然想起这几日的‘偶遇’。
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主动,是自己把他当猎物,是自己掌控着一切。
可此刻她才意识到——那些偶遇,真的是偶遇吗?
她每次出现的地方,真的只是她随性所至吗?
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。
最后一剑落下,三个魔修倒地。
曲安澈收剑入鞘,转身看向她。
他仍是那张清冷的脸,仍是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可向今越却在他眼底深处,看见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东西,让她脊背发凉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你方才,为何说我是与你一起的?”
曲安澈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“我们明明……”她继续说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:“只有萍水相逢而已。”
曲安澈还是看着她。
良久,他开口:“萍水相逢?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 ,可就是这份平静,让向今越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“向今越。”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,像深夜的风穿过竹林:“你撩了我这么久,现在想跑?”
向今越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曲安澈向前走了一步。
他走到她面前,垂眸看着她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着她僵直的尾巴,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“你撩我的时候,”他说,声音依旧平静:“可曾想过后果?”
向今越的妖丹剧烈跳动起来。
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这个男人,不是猎物。
是猎人。
是伪装成猎物的猎人。
而她这只自以为是的猫,正一步一步走进他设下的陷阱。
“曲安澈……”她唤他的名字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曲安澈看着她,眼底深处那一丝暗涌终于浮上来。
是占有欲。
铺天盖地,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。
“向今越…”他低声说:“你既然撩了我,就别想再跑。”
向今越的尾巴僵直了。
她终于明白——
她招惹了一个疯子!
一个表面古板冷漠、内里却藏着滔天占有欲的疯子!
窗外月光如水,山神庙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。
向今越看着他眼底那越来越浓的暗色,忽然想起第一日见到他时,他在树下说——
“下来。”
那时她以为自己是猎人。
此刻她才明白,从一开始,她就是猎物。
…
祝大家 除夕快乐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