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拉贡尼亚大陆的秋天,总是来得格外嚣张。
风从北境呼啸而下,卷起金红色的落叶,铺天盖地地砸向每一个来不及关窗的倒霉鬼。
森林里的动物们早早就躲进了洞穴,连最嚣张的狼群都收敛了爪牙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季节,是那条龙最暴躁的时候。
不是普通的龙。
是克莱斯。
整个大陆最强大、最富有、最难缠的恶龙。
九百八十六岁,换算成人类的年纪,大约是个英俊过头的青年。
当然,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‘英俊’这个词,上一个这么说的吟游诗人,现在还在龙窟里数金币,据说已经数了三年,还没数完三分之一。
而此刻,这条让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恶龙,正趴在堆积如山的金币上,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。
火光照亮他的侧脸,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,轮廓深邃如雕塑,眉眼间带着天生的傲慢,薄唇微微抿着,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。
黑色的长发散落在金币上,与那些金灿灿的圆片形成极致对比,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。
他伸手,从身下摸出一枚金币,对着火光端详。
“成色一般。”他皱眉:“人类现在的铸币技术,真是越来越差了。”
金币自然不会回答他。
克莱斯把它扔回去,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看着头顶的岩壁。
洞穴里堆满了他的收藏,黄金、宝石、魔法器物、传说中失落的王冠…任何一样拿出去,都够一个普通人挥霍十辈子。
可他只觉得无聊。
很无聊。
非常无聊。
“早知道当年就该多吃几个公主。”他喃喃自语:“至少能热闹点。”
话音刚落,洞口忽然传来一阵巨响。
轰——
克莱斯的眼睛亮了。
不对,不是眼睛亮了,是他整个龙都从金币堆里弹了起来,姿态优雅地落在地面上,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黑色丝绒的外套,暗金色的暗纹,每一颗扣子都是顶级的红宝石打磨而成,他挑剔地看了一眼袖口,确认没有褶皱,才慢悠悠地朝洞口走去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慵懒,带着天生的傲慢:“敢打扰本龙午睡?”
烟尘散尽。
洞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克莱斯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见过很多女人,公主、女巫、精灵、甚至还有几条母龙。
她们有的美丽,有的强大,有的温柔,有的泼辣,可没有一个,像眼前这个一样……
耀眼。
她站在碎石堆上,身后是正在消散的魔法光芒。
火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正看着他,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。
甚至可以说,带着一点点挑剔。
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,领口开得很低,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,腰肢被束得极细,走动时裙摆摇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美得太张扬了。
张扬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你就是克莱斯?”她开口,声音慵懒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:“那条据说很厉害的恶龙?”
克莱斯眯起眼睛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?”她微微扬起下巴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:“维尔拉。听说过吗?”
克莱斯当然听说过。
维尔拉。
德拉贡尼亚大陆第一强大女巫。
五百六十二岁,出身富贵,性格刁蛮,我行我素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作天作地,没人管得了。
据说她曾经因为一个贵族多看了她一眼,就把人家整个城堡变成了南瓜;也曾经因为心情好,顺手救下了一个即将被处死的村庄,然后让村民们跪了三天三夜给她唱赞歌。
传闻很多,真假难辨。
但有一条是真的——
她真的很漂亮!
非常漂亮!
漂亮到克莱斯此刻站在那里,竟然忘了说话。
“喂。”维尔拉歪着头看他:“傻了?”
克莱斯回过神,冷哼一声。
“第一女巫?”他的语气带着天生的傲慢:“就这?”
维尔拉挑了挑眉。
“就这?”她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太耀眼了,耀眼得让克莱斯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行。”维尔拉说: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‘就这’。”
她抬手。
指尖亮起暗红色的光芒。
克莱斯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
下一秒,整个洞穴炸了。
——
三个小时后。
克莱斯坐在废墟上,看着自己曾经的家园。
满地的金币还在,但原本整整齐齐堆成山的金币,现在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各处。
那些精心摆放的宝石,此刻东一颗西一颗,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,他最喜欢的那顶精灵王冠,正歪歪斜斜地卡在一块碎石上。
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,正坐在他旁边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一颗他珍藏的火焰宝石,对着阳光看。
“成色还行。”她评价道。
克莱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维尔拉头也不抬: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“……”
克莱斯深吸一口气。
他是恶龙。
他是让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恶龙,他应该发怒,应该喷火,应该把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巫撕成碎片。
可他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她拿着他的宝石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。
“看什么?”维尔拉忽然转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克莱斯移开视线。
“看你的脸皮有多厚。”他说,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维尔拉笑了。
她把宝石收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克莱斯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笑意:“你刚才打架的时候,一共看了我三十七次。其中有十二次,是在看我那里~”
“需要我帮你数一下吗?”
克莱斯的耳根烫了:“胡说八道!”
“我从来不胡说八道。”维尔拉弯下腰,凑近他:“你每次看我的时候,眼神都变了。你自己不知道吗?”
太近了!
近得克莱斯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,是魔法材料的味道,混着一点玫瑰,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、独属于她的气息。
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“你离我远点!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维尔拉歪着头看了他两秒,然后直起身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:“今天就饶了你。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克莱斯愣了一秒。
“等等…”
维尔拉回头。
克莱斯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领,尽管衣领上沾满了灰,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。
“你把我家弄成这样,”他说:“就这么走了?”
维尔拉眨眨眼睛:“不然呢?要我留下来帮你收拾?”
“……”
克莱斯沉默了两秒。
“明天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明天这个时候。”克莱斯移开视线,语气冷硬得像在发号施令:“来把我的宝石放回原位。”
维尔拉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比之前更灿烂,灿烂得像偷到了鱼的猫。
“好呀。”她说:“明天见。”
她走了。
克莱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。
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耳根。
烫得吓人。
“该死!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然后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,忽然发现——
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…
——
第二天,维尔拉准时来了。
第三天,也来了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……
到第十天的时候,克莱斯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,在洞口等她。
“你今天迟到了。”她出现的时候,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,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“路上遇到一只不长眼的狮鹫,”维尔拉摆摆手:“顺手教训了一下。”
克莱斯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狮鹫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颜色的?”
维尔拉想了想:“金色的吧…怎么了?”
克莱斯没说话。
可那天晚上,附近的山头上多了一具狮鹫的尸体,浑身焦黑,死状凄惨。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。
当然,也没有人敢问。
——
一个月后。
维尔拉躺在克莱斯的金币堆上,翻着一本从龙窟角落里翻出来的古籍。
克莱斯坐在不远处,擦拭着他的收藏,一枚据说来自远古龙神的鳞片。
“你这书挺有意思的。”维尔拉头也不抬:“讲的是远古时期的魔法体系。”
克莱斯没说话。
维尔拉翻了一页,忽然问:“你活了九百多年,见过远古龙神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鳞片哪来的?”
克莱斯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捡的。”
维尔拉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:“捡的?”
“不行吗?”克莱斯的语气硬邦邦的。
维尔拉笑出声来。
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,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。
克莱斯看着她,看着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,忽然觉得…他愿意用一半的收藏,换她多笑一会儿。
不对,全部也行。
“克莱斯。”维尔拉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过来。”
克莱斯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维尔拉从金币堆上坐起来,伸手,把他拉低了一点。
然后她抬起手,把一样东西系在他的脖子上。
克莱斯低头一看,是一枚吊坠。很细的银链子,坠子是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什么?”
“魔法护符。”维尔拉说:“我做的。你之前打架的时候,动作太猛,差点被自己的火球烧到尾巴。带着这个,能护着点。”
克莱斯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枚吊坠,又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发现什么?”
“我差点烧到自己。”
维尔拉眨眨眼睛:“那天打架的时候啊。你尾巴尖儿都焦了,自己没发现?”
克莱斯沉默了。
他确实没发现。
他只顾着看她了。
“行了,”维尔拉又躺回去,继续翻书:“戴着吧。别弄丢了,我做了很久的。”
克莱斯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看着她慵懒的姿势,看着她专注翻书的侧脸,看着她垂落下来的红色长发。
过了很久,他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维尔拉翻书的动作顿了顿。
她没抬头,可克莱斯分明看见,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。
——
春天来的时候,德拉贡尼亚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北境的冰霜巨狼群暴动了,一路南下,沿途吞噬了十几个村庄。
国王派出军队,全军覆没。教会派出圣骑士,有去无回。最后,国王跪在城堡里,向着整个大陆发出求救——
谁能解决冰霜巨狼,谁就能得到王国一半的财富。
消息传遍大陆的那天,克莱斯正在给维尔拉整理头发。
是的,整理头发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养成了这个习惯,每次维尔拉来的时候,他都会在她坐下之后,站在她身后,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好。
有时候会用手指梳一梳,有时候会从自己的收藏里找一根发带,帮她系上。
今天他找到的是一根金色的发带,缀着细碎的宝石,在他深色的手指间闪闪发光。
“太夸张了。”维尔拉瞥了一眼:“像暴发户。”
克莱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收藏里最好看的发带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。
“你收藏里全是金的银的宝石的。”维尔拉翻了个白眼:“能不夸张吗?”
克莱斯沉默了两秒,把发带收回去,换了一根暗红色的丝绒带子。
这根倒是低调很多。
维尔拉满意地点点头。
克莱斯站在她身后,替她把头发拢起来,用丝绒带子系好,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。
“北境的事。”他忽然开口:“你听说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有什么想法?”
维尔拉歪了歪头:“没有。”
克莱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?”
“又不是我家的事,”维尔拉理所当然地说:“我管它干什么?”
克莱斯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后脑勺,看着那些被他系好的红色长发,忽然觉得,她就该是这样。
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想做的事,谁也别想逼她。
“行。那就别管。”
维尔拉回过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一点玩味。
“你不劝我去?那可是半个王国的财富。”
克莱斯冷哼一声。
“那些东西。”他说,语气傲慢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本龙看不上。”
维尔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太灿烂了,灿烂得让克莱斯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“克莱斯…”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克莱斯愣住了。
然后他的耳根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:“胡说什么?!”
“没胡说。”维尔拉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着他,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每次看我的时候,眼神都变了。你每次给我系头发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你每次——”
“够了!”克莱斯打断她,声音有些哑:“没有的事。”
维尔拉歪着头看他。
“真的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的耳朵为什么这么红?”
克莱斯下意识抬手去摸,然后反应过来,被耍了。
维尔拉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九百多岁的老龙了,”她笑得直不起腰:“怎么这么纯情啊?”
克莱斯站在那里,看着她笑。
他应该生气。
可他只觉得…
好看。
她笑起来真好看。
“笑够了?”他问。
维尔拉摆摆手,好半天才停下来。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,抬头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克莱斯。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来你这儿吗?”
克莱斯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为什么?”
维尔拉看着他,那双迷离含情的眼睛里,此刻漾着一点他看不懂的光。
“自己想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往外走:“明天见。”
克莱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维尔拉。”他忽然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克莱斯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维尔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比之前都温柔,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。
“知道啦。”她说。
她走了。
克莱斯站在洞口,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枚暗红色的吊坠。
“喜欢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远方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好像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