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世的平静被彻底打破。尽管姜妍拉黑了所有来自香江的联系方式,但恶意如同无孔不入的毒雾,透过各种缝隙弥漫进来。
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开始响彻工作室,接通后是经过处理的、机械重复的“杀人凶手”的咒骂。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下涌入大量水军,用精心编排的话术将她塑造成一个冷血、贪婪、见死不救的恶毒女人。甚至,开始有“记者”摸到她工作室楼下,架起长焦镜头,试图捕捉她任何可以被曲解的表情。
“姜姐,这样下去不行。”小林看着电脑屏幕上不堪入目的私信,忧心忡忡,“舆论完全被他们操控了。我们是不是要发个声明?”
姜妍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街角那个伪装成游客、却时不时举起相机的男人,眼神冰冷。“声明?跟一群戴着面具的鬼魂解释什么?他们不需要真相,只需要一个发泄恶意的靶子。”她拉上窗帘,将那片令人作呕的窥探隔绝在外,“让他们闹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她异乎寻常的冷静让小林稍稍安心,但空气中紧绷的弦却丝毫未松。
傍晚,暮霖带来了更实质性的坏消息。“姜氏集团动用了一些关系,向瑞士几家与你合作的面料商和工坊施加了压力,暗示如果继续与你合作,可能会影响他们在亚洲的市场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姜妍,“另外,我查到,周曼的主治医生,是姜诺通过层层关系重金聘请的‘专家’,他的诊断和那份所谓的‘唯一匹配’的体检报告,可信度需要打上问号。”
姜妍猛地抬头。她猜到体检报告可能有问题,却没想到连主治医生都可能被收买。为了那颗心脏,他们真是织就了一张滴水不漏的网。
“能找到证据吗?”
“很难。医疗记录被保护得很好,那个医生背景干净,表面上无懈可击。”暮霖摇头,“但既然知道了方向,总能找到裂缝。我已经请‘暗室’的朋友帮忙留意相关的医疗数据异常流动。”
就在这时,姜妍的工作邮箱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,发件人匿名。她心中一动,点开,里面是一段音频。
播放,是姜明远和姜诺在病房外的对话,背景音里还有周曼虚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
姜诺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难掩其下的狠厉:“爸!她不肯捐!她就是要看着妈死!我们不能再等了!”
姜明远的声音疲惫而沙哑:“那还能怎么办?那是她自己的选择……”
“选择?她有什么资格选择!”姜诺的声音陡然尖利,“妈要是死了,她就是凶手!我们可以告她!告她故意杀人!就算法律奈何不了她,我也要让她身败名裂,一辈子活在骂名里!”
姜明远沉默了许久,再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、下定决心的麻木:“……舆论还不够。我们需要……更直接的施压。联系一下……‘那些人’,看看有没有办法,让她……‘自愿’签署捐献协议。”
录音到此戛然而止。
姜妍坐在电脑前,浑身冰凉。尽管早已看清他们的面目,但亲耳听到父亲用那种讨论货物般的语气,说出“让她‘自愿’”这种话,还是像一把冰锥,刺穿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、对亲情的幻想。
“自愿”?多么讽刺的词。
暮霖也听到了录音,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神锐利如刀。“他们疯了。”他立刻拿出手机,“我必须加强你身边的安保。他们所谓的‘那些人’,很可能涉及非法的器官交易链条或者绑架团伙。”
姜妍没有反对。她知道,姜诺和父亲,在绝望和疯狂的驱使下,已经不再顾忌法律和道德底线。
接下来的两天,风平浪静得诡异。骚扰电话少了,网络上的骂声似乎也被某种力量压制了下去。但这种平静,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第三天深夜,姜妍在工作室修改巴黎沙龙后续的订单设计,暮霖在一旁帮她核对一份赞助合同。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敲打着玻璃,衬得室内更加安静。
突然,工作室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,以及安保人员低沉的呵斥声。
暮霖瞬间警觉,站起身,将姜妍护在身后,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。
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撞开,不是预想中的凶徒,而是浑身湿透、形容狼狈不堪的姜明远。他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昂贵的西装上沾满了泥水,仿佛刚从某个灾难现场逃出来。他身后,两名暮霖安排的保镖紧紧跟着,脸上带着无奈和警惕。
“姜先生,您不能硬闯……”保镖试图阻拦。
姜明远却像是没听见,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姜妍身上,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——有绝望,有哀求,有走投无路的疯狂,还有一丝……令人不适的、属于父亲的“威严”。
“妍妍……”他推开保镖,踉跄着向前几步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浓重的哭腔,“爸求你了!救救你周姨吧!她快不行了!就看在……看在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!看在你叫我一声‘爸’的份上!”
他“噗通”一声,竟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,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污渍。
暮霖眉头紧锁,上前一步,挡在姜妍面前,冷静地开口:“姜先生,有什么话请起来说。捐献器官必须完全自愿,您这样是在道德绑架,甚至是胁迫。”
姜明远却根本不理他,只是仰着头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望着姜妍,老泪纵横:“妍妍,我知道错了!过去都是爸不对!爸偏心!爸混蛋!只要你答应救你周姨,以后姜家的一切都是你的!我把公司股份都转给你!我让诺诺给你磕头道歉!你要我怎么样都行!求求你……求求你给她一条活路吧!我不能没有她啊!!”
他的哭喊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。
姜妍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、这个她称之为父亲的男人。曾经,她多么渴望他的一点关注和认可。如今,他终于跪在了她面前,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,来乞求她献出心脏。
她心中一片麻木的冰凉,甚至觉得有些可笑。
她没有动,也没有去扶他,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看着他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地穿透他的哭诉:
“父亲,您还记得吗?”
“我母亲去世的时候,您也是这样跪在她床前,求她不要死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