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沙龙的余波尚未平息，香江的急电便如同淬毒的冰锥，猝不及防地刺入姜妍在苏黎世刚刚重建的平静。

电话是父亲姜明远打来的。他的声音不再是记忆里或威严或冷漠的样子，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苍老与惶急撕扯着，甚至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哽咽。

“妍妍……你周姨……她不行了……”

电话背景音里，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像死亡的倒计时，夹杂着姜诺刻意压低的、却更能渲染绝望的啜泣。周曼那场被用作武器的“心脏病”，这次似乎真的演变成了真实的绝境。

姜妍握着手机，站在苏黎世工作室的窗前，外面是初雪后一片澄澈的宁静。她心中并无多少亲人濒死的波澜，只有一种“果然来了”的、洞悉一切的冰冷预感，顺着脊椎缓缓爬升。“医生怎么说？”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
“心脏移植……是唯一的希望。”姜明远的声音艰涩，仿佛每个字都磨着喉咙，“但是……匹配的供体……遥遥无期。她的情况在急剧恶化，医生说她……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。”

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，仿佛在等待，或者说，在逼迫姜妍主动说出那个他们早已算计好的答案。

姜妍没有开口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，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，久久不化。

终于，姜明远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，或者说，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，哑声道：“妍妍……体检报告显示……唯一……唯一高度匹配的供体……是你。”

尽管早有预料，亲耳听到这句话时，姜妍还是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，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。不是源于对周曼的同情，而是源于这赤裸裸的、来自血脉亲情的算计与掠夺。

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——周曼躺在病床上，用最后的力气谋划，而姜明远和姜诺，她的父亲和“妹妹”，是如何拿着她的体检报告，像讨论一件物品一样，讨论着如何摘取她的心脏。

“所以呢？”姜妍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像冰面下的暗流，蕴含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妍妍！她是你的继母！是一条人命啊！”姜明远的语气带上了哀求，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道德绑架式的愤怒，“我知道过去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，但这是救命！只要你愿意捐献，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！姜家的财产，你母亲的项链，什么都给你！诺诺也说了，她以后什么都听你的……”

“父亲，”姜妍打断他，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，“您觉得，我母亲留下的那条项链，和我这颗跳动的心脏，是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、用来交易的吗？”

电话那头瞬间哑然。

“还是说，在您心里，我存在的价值，就是为你们那个‘家’随时牺牲的备用零件？”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，精准地剖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。
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？！”姜明远像是被刺痛了，声音猛地拔高，又因为虚弱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“这是救命！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？！”

“冷血？”姜妍轻轻重复着这个词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比起你们处心积虑想要挖出我的心脏，我觉得，我已经足够仁慈。”

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
“我不会捐献心脏。”她一字一顿，宣告着自己的最终判决，“过去不会，现在不会，将来更不会。你们，死了这条心。”

说完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，将那份令人作呕的焦急、哀求与指责彻底隔绝。

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如此对待后，从灵魂深处涌上的寒意与恶心。

手机立刻又开始疯狂震动，屏幕上跳动着姜诺的名字，紧接着是无数条信息轰炸，从歇斯底里的诅咒到声泪俱下的道德绑架。

姜妍直接将所有来自香江的号码拉黑。世界瞬间清净了，但那种无形的压力，却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。

她知道，这绝不可能结束。以周曼的狠毒和姜诺的疯狂，以及父亲那份已然扭曲的“爱”，他们绝不会接受这个答案。

果然，当天晚上，暮霖神色凝重地找到了她。他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。

“姜妍，我刚收到消息。”他将平板电脑递给她，上面显示着香江某家八卦媒体的头版头条，虽然没有指名道姓，但含沙射影地报道了某豪门继女见死不救，对重病继母冷血无情，霸占家族财产云云。
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暮霖的声音很低，“他们已经开始利用舆论造势，想用道德绑架逼你就范。我担心……他们还有后手。”

姜妍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事实、煽动情绪的文字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，最后凝结成一片坚硬的冰原。

“他们还有什么手段，尽管使出来。”她抬起头，看向暮霖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决绝，“想要我的心脏，除非，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以生命为赌注的狠厉。

暮霖看着这样的她，心中微微一痛，更多的是担忧。他知道，这场围绕一颗心脏的战争，已经彻底撕破了所有人性的伪装，进入了最血腥、最残酷的阶段。

而他和林叶，必须在她被这股疯狂的洪流吞噬之前，筑起最坚固的堤坝。

香江的病房里，周曼戴着氧气面罩，听着姜诺添油加醋地转述姜妍的“冷血拒绝”，她那原本灰败的脸上，竟泛起一丝诡异而狰狞的笑意。她颤抖地伸出手，抓住姜明远的手腕，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。

“明远……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她气若游丝，眼神却像垂死的毒蛇，散发着最后的狠毒，“救救我……无论如何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姜明远看着妻子哀求的眼神，又想起姜妍那冰冷的拒绝，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。

他拍了拍周曼的手背，眼中闪过一丝狠绝。

“放心，阿曼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对她保证，又像是对自己发誓，“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
有些罪恶，一旦开始，就无法回头。

第二十一章：心脏的价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