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江的晚风带着咸湿的港口气息,穿过露台,却吹不散几人之间凝固的空气。姜明远那句“戏演够了”像一声闷雷,在流光溢彩的假面舞会上炸开一丝裂缝。
姜妍最先反应过来,她微微侧身,将手中空了的香槟杯放在侍应生的托盘上,动作从容得不带一丝烟火气。“父亲说的是,”她声音清越,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宾客听清,“人生如戏,但总有些人,入戏太深,忘了自己原本的角色。”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姜诺颈间那条过分完美的翡翠。
姜诺脸色一白,下意识用手捂住了项链,强笑道:“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我戴母亲留下的项链,也错了不成?”
“母亲?”姜妍极轻地重复了一遍,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很快被夜风扯散。她没有再看姜诺,而是转向姜明远,那个她曾称之为父亲的男人。“您风尘仆仆赶来,就为了提醒我这是一场戏?那么,”她顿了顿,眼底像是结了冰的湖面,“三年前那场让我不得不远走他乡的‘戏’,您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姜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,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顿,却一时语塞。
就在这时,林叶动了。他仿佛完全无视了姜明远父女的存在,径直走到姜妍面前,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雪松气息,与记忆中一般无二。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风暴,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低哑危险:
“假扮情侣?”他的视线锐利如刀,刮过暮霖揽在姜妍腰间的手,最终死死锁住她的眼睛,“姜妍,告诉我,你和他之间,到底是不是一场戏?”
暮霖眉头微蹙,上前半步,将姜妍更护紧了些:“沈先生,请注意你的言辞和距离。”
林叶却看也不看他,只盯着姜妍,像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:“回答我!”
周围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他们身上,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。姜妍能感觉到林叶呼吸间的酒气,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、自己微微苍白的脸。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把戏演下去,应该用更冷漠的话语将他推开,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,带着陈旧的、尖锐的疼痛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。违心的话语在舌尖滚动,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糖衣的玻璃渣:
“林叶,我们已经结束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不爱你了。这个答案,你满意了吗?”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林叶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。他眼底翻涌的风暴瞬间凝固,碎裂成一种近乎荒芜的绝望和难以置信。他猛地伸手,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。
“不爱了?”他重复着这三个字,像是第一次理解它们的含义,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嘶哑,“姜妍……你怎么可以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骄傲和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,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和哀求,“是因为联姻?是因为姜诺?我可以解释!那都不是真的!我从来没有……”
“够了!”姜妍猛地抽回手,他的触碰像火焰一样烫伤了她。她不能听下去,不能心软。她必须让他离开这个漩涡中心,远离姜诺和父亲可能布下的更多陷阱。“你的解释,三年前我给过你机会。现在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她拉起暮霖的手,转身欲走。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“姜妍!”
林叶在她身后低吼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,像受伤的野兽发出的悲鸣。他几乎要跪下来,尊严在可能永远失去她的恐惧面前,变得微不足道。
暮霖回头,深深地看了林叶一眼,那眼神复杂,带着一丝同为男人的怜悯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。他揽紧姜妍,低声道:“我们走。”
姜妍没有回头。
她挺直脊背,踩着高跟鞋,一步一步地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,离开那个在她身后几近崩溃的男人。
直到走进电梯,金属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喧嚣,她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,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暮霖及时扶住了她,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。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默默地提供着支撑。
电梯镜面里,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,和眼角那一点倔强地不肯落下的湿意。
“对不起,”她低声说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“把你卷进来。”
暮霖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温和而坚定:“戏已开场,总要演到落幕。”
而宴会厅露台上,林叶僵立在原地,望着电梯方向,眼神空洞。姜诺想上前,却被他周身散发的骇人冷意逼退。
“联姻所迫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自嘲。原来,他所以为的不得已和苦衷,在她决绝的“不爱了”面前,是如此苍白无力。
香江的夜色依旧璀璨,却仿佛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