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世未化的雪还在记忆里泛着冷光，香江的夜风已裹着黄埔港的潮气扑面而来。
姜妍站在画廊弧形露台的阴影里，指尖残留着临行前翻看母亲日记时沾染的墨香。暮霖将西装披在她肩上时，她正望着楼下刚入场的身影——林叶穿着与那夜工作室外如出一辙的深灰色西装，臂弯里姜诺的翡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过于完美的光泽。
“灯光就位了。”暮霖整理她肩线时，指尖在暗处轻轻点了三下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，代表计划有变。
姜诺的笑声先于人抵达露台：“姐姐这件礼服真眼熟，去年慈善夜拍卖的仿款吧？”她颈间的翡翠接触空气里的湿气，边缘竟微微发暗。
林叶的目光始终锁在姜妍肩头的西装上。三年前毕业晚宴，她也是这样披着他的外套在天台看星星，发间沾着的蛋糕屑落在他袖口，成了洗不掉的糖渍。
“沈总。”暮霖自然地揽住姜妍的腰，“听说刚果矿场出了事故？”
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的瞬间，姜妍感觉到暮霖在她腰间轻轻一按。她顺势侧身，真品翡翠从领口滑出，与姜诺的仿制品在灯光下形成残酷对比。
“赝品终究是赝品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让林叶猛然松开姜诺的手。
他向前两步的单膝跪地惊落了侍应生端的红酒。酒液泼在姜诺裙摆上时，那枚镶成戒指的贝壳纽扣正好滚进泼洒的酒渍里——与当年图书馆地板上如出一辙的场景。
“我找工匠复原了所有。”林叶抬头时，脖颈处露出结痂的抓痕，“你撕碎的设计图，你烧掉的信...”
姜诺的尖笑打断了他：“要不要说说三年前那场火...”
暮霖突然打碎酒杯。玻璃碎裂声中，窗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。姜明远的拐杖先于人抵达门口，杖头镶着的玉料与姜妍颈间的翡翠出自同一块原石。
“戏演够了。”
他的拐杖重重敲在当年从老宅运来的青砖地上，震碎了最后一层伪装。
空气仿佛被姜明远的拐杖声敲得凝固了。露台上所有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，只剩下港口传来的遥远汽笛声，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。
姜妍感觉到暮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，是一种无声的支撑。她挺直脊背，迎向父亲审视的目光，那颗真正的翡翠贴在她的锁骨下方，冰凉，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林叶仍单膝跪在原地，红酒在他昂贵的西装裤上洇开深色痕迹，但他浑然不觉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姜妍脸上，那里面有未说完的话，有被姜诺打断的焦急，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。
“爸……”姜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立刻换上委屈的神情，指着自己裙摆上的酒渍，又指向姜妍，“姐姐她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姜明远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压，让姜诺瞬间噤声。他的目光掠过姜诺颈间那条在湿气下更显黯淡的项链，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失望，最终落在姜妍身上。
“妍妍，”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，让林家、让沈氏怎么看我们姜家？”
姜妍心中冷笑，面上却波澜不惊。“父亲在乎的，原来是姜家的脸面。”她的视线轻轻扫过脸色铁青的姜诺，“我以为，您会更关心，为什么真正的传家宝，会戴在一个戴着赝品还沾沾自喜的人身上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姜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尖声反驳，“这就是妈妈留给我的！”
“是吗？”暮霖适时地开口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巧了，我认识一位苏富比的资深鉴定师，刚好在场。不如请他现场看看，这条项链的激光焊接点，是不是近三个月内才出现的？”他目光转向姜明远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，“姜伯伯，事关姜家清誉，还是弄清楚比较好。”
姜明远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就在这时，林叶缓缓站起身。他无视了身上的狼狈，也仿佛没看到姜明远的到来，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姜妍一个人。他从红酒渍里捡起那枚贝壳纽扣戒指，用指尖仔细擦去表面的酒液，举到姜妍面前。
“那些信，每一封我都留着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，“那些撕碎的设计图，我一片片粘好了。姜妍，我以前没有能力，只能用那种蠢方式保护你。现在我可以了，你能不能……再信我一次？”
姜诺看着他卑微的姿态，看着他眼中只有姜妍的样子，嫉恨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，让她几乎窒息。
姜妍看着林叶手中的纽扣，看着他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和执着的眼睛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酸涩难当。她几乎要沉溺在那片熟悉的深潭里。
然而，姜明远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：
“林世侄，你现在是沈家的继承人，请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。”他顿了顿，拐杖指向姜妍，“至于你，妍妍，跟我回家。有些家事，关起门来解决。”
“回家？”姜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，她轻轻拂开暮霖的手，向前一步，与姜明远对视着，“哪个家？是那个连我母亲遗物都保不住的家？还是那个永远把我当成外人的家？”
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父亲，戏，是演给观众看的。”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竖起耳朵的宾客，最后重新落回姜明远脸上，带着一丝悲悯和决绝，“而现在，我不想演了。”
她拉起裙摆，微微屈膝，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充满疏离感的告别礼。
“恕我失陪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看任何人，包括眼神破碎的林叶，以及脸色铁青的父亲和继妹，转身，踩着从容而坚定的步伐，穿过寂静的露台，走向画廊内侧的灯光。
暮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，随即跟上她的脚步，像最忠诚的守护者。
被留在原地的林叶，紧紧攥着那枚纽扣，指节泛白。他看着姜妍决绝离开的背影，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，他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时的无力感，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姜明远盯着女儿消失的方向，眼神深邃难辨。
而姜诺，则死死咬住下唇，直到尝到血腥味。她看着林叶失魂落魄的样子，看着父亲晦暗不明的神色，一个更恶毒、更疯狂的念头，在她心中悄然滋生。
帷幕落下，真正的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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