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桥在脚下延伸,脚底的凉意还在,但比刚才稳多了。陈玄夜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目光扫过两侧翻涌的云雾,手里的短匕没松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停下,回头。
身后的逆五行阵正在塌。
不是慢慢碎裂,是整片空间像被谁从底下抽了根柱子,轰地一声往里陷。黑气炸开,又猛地收缩,像是有张嘴在吞自己。阵纹一道道断裂,发出刺耳的“咔嚓”声,像冰面裂开,又像骨头折断。
“咳。”守墟老人低咳一声,拂尘一扬,点在光桥边缘。一道微光顺着桥面蔓延,像是给桥加了层边框。他站得笔直,可白须微微抖着,显然不轻松。
杨玉环也回了头,玉簪在她掌心轻轻震了一下,桥面随之亮了一瞬。她没说话,只是脚步缓了半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阵破了。”李白站在前头,仰头看天,北斗第七星的光正一点点暗下去,像是烧尽的炭火。“那股味儿也没了。”
他说的“味儿”,是邪神的气息。之前隔着十里都能闻到一股腐肉混着铁锈的腥臭,现在没了,风里只剩海盐味和一点淡淡的月光气息。
陈玄夜盯着那塌陷的阵法,喉咙动了动。他知道这阵是武则天布的,镇地脉、引阴窟、养邪神,一口气把三条命脉全攥手里。现在崩了,等于她一只手废了。
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“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不大,但风正好停了,谁都听见了。
李白扭头看了他一眼,咧了下嘴:“废话,她要真认输,早去庙里当姑子了。”
杨玉环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步伐比刚才快了些。玉簪浮起半寸,光桥跟着提速,像是被踩了油门的船。
陈玄夜赶紧跟上,走到她侧后方,左手虚抬,还是那个护着的姿势。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挡什么,但他就是改不了。
“你别老贴这么近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桥会乱频。”
“哦。”他往后退了小半步,脚底踩实,又左右看了看,“这桥……真能撑住?”
“能。”守墟老人落在最后,拂尘垂地,每走一步,桥面就多一道纹路,像是在补缝。“桥基在星轨上,只要北斗不移位,它就不会断。刚才那阵子震荡,是逆五行阵崩得太猛,扯动了天地气机。现在稳了。”
“天地气机还能被扯动?”李白摸了摸酒壶,没打开,“我写诗的时候倒常扯点灵感,没想到连天也能被人硬拽。”
“她动的是龙脉命图。”守墟老人声音低了些,“以人御天,本就是逆道而行。她敢布这阵,就不怕反噬?如今阵破,龙脉自愈,反扑之力够她喝一壶的。”
陈玄夜听着,心里却没松。他知道武则天不是那种会被反噬干倒的人。她能在后宫活下来,能在朝堂杀出一条血路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。
她一定还有后招。
他抬头看前方。
蓬莱虚影比刚才近了不少,能看清岛上那棵巨树了。枝叶遮天,树干粗得离谱,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。树下似乎有座亭子,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坐在那儿,但太远,看不清在干嘛。
“前面有人?”他问。
“别管前面。”杨玉环脚步没停,“我们只管走我们的。”
李白哼了一声:“也是,管他坐的是仙人还是石像,咱又不是去串门的。”
队伍加快了速度。
杨玉环走在最前,白衣被风鼓起,像一片云在飘。她步伐轻,但很稳,每一步落下,玉簪就亮一分,桥光也跟着涨一截。她像是和这桥融在了一起,不用想,不用看,就知道该怎么走。
陈玄夜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魂灵的样子——在华清池底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,只知道这人不能死,得救。
现在她走在他前面,清醒,坚定,带着路。
他握了握短匕,没再说话。
守墟老人走在最后,拂尘时不时点一下桥面,像是在检查哪里松了。他脸色有点白,呼吸也比刚才重,但没人敢让他停下。
“老先生。”陈玄夜回头看了一眼,“您还撑得住?”
“死不了。”老头眼皮都没抬,“我这把老骨头,守了昆仑墟三百年,还没倒在桥上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玄夜收回视线,心想你要是真倒了,这桥指不定散不散。
风又大了些,吹得桥面微微晃。但这次没人慌。四个人都清楚,这桥不是靠一个人撑的。杨玉环引路,守墟老人稳基,李白警戒,他护侧,谁都不能掉链子。
“你们说。”李白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“到了蓬莱,要是发现人家压根不管咱们这摊烂事,怎么办?”
“那就自己动手。”陈玄夜说。
“要是发现根本没解法呢?”
“那就创一个。”
“要是创不出来?”
“那就打到他们愿意帮忙为止。”
李白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杨玉环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憋了个笑。
守墟老人哼了一声:“你们俩少贫,前面气机变了。”
众人一凛。
果然,前方光桥尽头,蓬莱虚影的轮廓突然清晰了一瞬,像是镜头对上了焦。那棵巨树下的亭子里,两个身影动了动,似乎转了下头。
但没人说话,没人靠近,也没人阻拦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来了。”杨玉环低声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陈玄夜握紧匕首,“省得我们还得敲门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
桥下的云渊依旧深不见底,黑雾翻滚,但不再有东西往上爬。之前那些像是触手、像是眼睛的东西,全没了。逆五行阵一崩,连带下面的邪物也被清了一波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眼脚底。
桥面透明,能看到自己的影子,也能看到下面的空洞。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——就这么走着,好像走了很久,又好像才刚开始。
“别发呆。”杨玉环忽然说,“桥快到头了。”
他抬头。
果然,蓬莱虚影已经近在眼前,能看清岛上青石小径、古木参天,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光桥终点悬在半空,离岛岸还有三丈距离,像是等着他们跳过去。
“这最后一段怎么走?”李白问。
“走过去就行。”杨玉环抬起手,玉簪飞起,指向那三丈虚空,“桥会接上。”
她迈出第一步。
脚尖刚离桥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众人回头。
逆五行阵彻底塌了。最后一道阵纹炸成灰,黑气被风吹散,天空的阴云裂开一道口子,漏下一束月光。
邪神的气息,真的没了。
长安城的危机,暂时解了。
可没人松口气。
陈玄夜看着那束月光,忽然说:“她不会停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玉环站在虚空之上,光桥在她脚下延伸,最后一段桥面缓缓对接上蓬莱岸边。
“她一定会再来。”
“那就等她来。”
她一步踏上了蓬莱的土地。
白衣落地,玉簪归鬓。
陈玄夜紧随其后,跳上岸,脚底踏实,环顾四周。
古树,亭子,石桌,两个背影。
一切安静得不像话。
李白最后一个上来,拍拍衣服,笑道:“既然到了,那我得先问一句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亭子里的两个人,同时转过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