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陈玄夜靠着门板站了半宿,玉佩贴着胸口,热得发烫,像块烧红的铁片。他没睡,也不敢睡。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句“海上三山,药在云深处”,还有杨玉环说“靠近了什么”时的眼神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不是人声,也不是脚步,是那种天地间忽然压下来的静——鸟不叫了,风停了,连远处守墟弟子打呼噜的声音都断了。这种静不对劲,像是整个昆仑墟被谁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猛地推门出去,天还是灰蒙蒙的,但东方那点鱼肚白里,透出一丝诡异的红。
观星台方向,一道青烟笔直升起,直冲云霄,不是火光,也不是雾气,倒像是某种符纸焚烧后腾起的灵息。他知道,那是守墟老人动用了天机盘。
他拔腿就跑。
山路陡,他跑得急,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龇牙咧嘴也没停。等他冲到观星台时,守墟老人正站在石坛中央,手里捏着一根断裂的卦签,脸色比纸还白。
“出事了。”老头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陈玄夜喘着粗气:“怎么了?”
守墟老人没回头,只抬手指天:“北斗第七星,昨夜子时熄灭。紫微垣裂开一道赤纹,像血口子。我推了三卦,每一卦都是同一个结果——七日之内,帝都流血,阳气溃散,非人力可挡。”
陈玄夜心头一沉。
长安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长安。那地方他待过三个月,街巷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。市井里那些贩夫走卒、酒楼里的说书人、宫墙外晒太阳的老太监……一个个面孔在他脑子里闪过。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,可他知道,一旦出事,死的不会是皇帝,也不会是权臣,而是这些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普通人。
“能挡吗?”他问。
“不能。”守墟老人摇头,“天象已变,劫数将至。这不是普通的灾祸,是命格与地脉共振引发的连锁崩塌。若无人干预,整座城都会沦为阴煞滋生的温床。”
陈玄夜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这话说得跟算命先生糊弄香油钱似的。”
守墟老人终于转过头,眼神冷得像冰:“你要不信,可以站着不动,等七日后亲眼看看长安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。”陈玄夜收起笑,“我是不想信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那抹红已经蔓延开来,像有人在云层背后泼了一桶血。空气里有股铁锈味,不是幻觉,是真的血腥气混在晨风里,钻进鼻孔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长安西市外感受到的地脉波动——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受伤太久,感知错乱。现在想来,那根本不是错觉,是预警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现在走,等于逆天而行。”守墟老人警告,“天机已乱,逆行者必遭反噬。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魂飞魄散。”
“那我也得走。”陈玄夜转身就往台阶下走,“要死也得死在路上,不能死在这儿装瞎。”
“等等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杨玉环来了。
她穿了件素白长袍,头发简单束起,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稳。
“你要回长安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要出事。”他看着她,“也因为我能做点什么。”
“可你未必能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没人能保证活多久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从小在街头混,今天偷个包子,明天被人追三条街,哪次不是拿命赌?现在好歹知道敌人是谁,总比当年强。”
杨玉环没再问。她走到他身边,站定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别闹。”陈玄夜皱眉,“你跟长安的命格牵得太深,万一灾劫跟你有关呢?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“如果真有关,躲也躲不掉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而且,若长安有难,我亦难安。那是我生活过的地方,哪怕只是皮囊寄居,也有感情。”
陈玄夜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。
他没再劝。
两人一起往山门走。路上谁也没说话。守墟老人没拦,也没再劝,只是站在观星台边缘,手里捏着那块还没冷却的卦盘,目光一直跟着他们。
山门外,两匹黑马早已备好,鞍鞯整齐,缰绳紧绷。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,像是也感觉到了天上的不对劲。
陈玄夜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。杨玉环略一迟疑,也上了另一匹。
“你真不拦我们?”他低头问守墟老人。
老头摇摇头:“拦不住的。有些人天生就该往前冲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。我只是希望……你们别把命丢在别人算好的局里。”
“我又不是棋子。”陈玄夜扯了扯嘴角,“我是来掀桌子的。”
话音落,他一抖缰绳,马儿嘶鸣一声,冲下山道。
风卷起他的黑氅,像一面破旗在空中甩动。杨玉环紧跟其后,白衣飘在晨光里,像一抹不肯落地的雪。
他们没再回头。
守墟老人站在原地,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雾中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卦盘,最后一缕青烟缓缓升起,然后熄灭。
他轻声说了句:“劫来了。”
山下,陈玄夜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昆仑墟的方向。天边的红更浓了,像一大片烧起来的云,压在整个山脉之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杨玉环说。
两人调转马头,朝着官道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敲打着冻土,一声比一声急。
天空的血光,越来越盛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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